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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娘適才起了疑心,走到西廂窗戶上,翻了案上的妝奩瞧。不得了,好似嘴角裂了長長一條口子!慪得她跺腳跑來打他。不防席泠一閃身,躲進屋里。
她往里追,屋里密密層層的濃陰,臥房靛青的門簾子上撲著一塊斜長的陽光,似乎散著岑寂溫吞的時間,在很慢很慢地游移。她掀開跨進去一步,眼還沒及四看,席泠就不知哪里竄出來,猛地摟住她。
吱吱的蟬在撕裂,將夏天撕出一道潮.熱的口子。簫娘本來嚇一跳的,驚得亮锃锃的目光浮在她細細透汗的面上。可貼得這樣近,察覺他盎然的生機,驚嚇就四散了,像下晌的流光與綠蔭,飄飄意遠。腮上那一道狼藉的胭脂,也跟著格外妖冶起來。
席泠抹一抹她的脂痕,把臉上黏膩膩的汗一并都蹭在她頸窩里,與她細細的汗融在一起,透出迷魂的蘭麝之香。他抬起頭,在她眼前,得意地笑一笑。
那一種得意,仿佛不是她捉到了他,而是她跌入他煩脞的網中,他隔著那張網圍著她打轉,腳步緩慢得不可一世的囂張。然后,她就只能任他宰割了。
五月密密層層的熏風吹散荼蘼,緊至流金鑠石天氣。高柳亂蟬唱和絲絲管弦,兩位妙妓輪番獻藝,席上正唱一支新填的《蟾宮曲》。
冷簟鋪新榻,元瀾請客不多,有兩個巡檢司的人,另兩個是江寧兩縣的主簿與縣丞,加上席泠,攏共五個圍坐一席。其間有人調侃,“江南巡撫當下就在南京城,元兄怎么不將他一齊請來歡聚?”
元瀾咂酒而笑,“人家是什么人物,豈是我請得動的?只怕連他別館內的官家也瞧我不上,門也不讓進呢!”
眾人一哄而笑后,江寧的李主簿擱下酒向席上說道:“聽說林戴文此番回南京,是為了與戶部核查南京的十萬石糧食的虧空。自到了南京以來,一日不歇,只顧埋頭在戶部與聞新舟核賬!”說罷,輪著扇朝席上一懟,“不曉得這一遭,又是誰要倒霉!”
席泠余光上觀元瀾,見其眼皮微沉,笑得幾分凝重地招呼眾人,“管他是誰,橫豎與咱們不相干,是他們上頭的事情。席翁,請酒請酒。”
案上便打了個圈。這席設在元家花園南角的卷棚內,四面高竹,風滿坐涼,吟蛩與琵琶耳邊聒亂,一派好景。
那姓馮的縣丞卻笑,“我看不必風聲鶴唳,從前收糧,年年有不小的損耗,何況咱們南京,年年梅雨,損耗更是不小。年年核賬,不過例行公事。”
眾人點頭,又問到席泠,“席翁的衙內,可有什么風?”
席泠莞爾擺袖,“我聽到的與各位聽到的,也不過是一樣,上頭的事情,若不是涉及百姓或拿人,怎么會吹到我們縣衙里?”
李主簿咂嘴點頭,一把摟過身后唱曲的妙女,“這話不錯,這女人和女人還有貴賤之分呢,何況衙門!”
又一陣哄笑,那姑娘急得臉發紅,兩眉兒蹙破春山,做模做樣地擰他一把,“爛囚賊貨!我們女人有貴賤之分,難不成你們男人沒有?你見著這位江南巡撫未必就不點頭哈腰客客氣氣的?既然也是這樣子,怎的又只說我們女人?”
說得席上啞口無言,訕訕點頭。誰挑著箸兒將那姑娘一指,“牙尖嘴利,罰她一杯!再唱一支《折桂令》來!”
嬌鶯又弄舌,媚孜孜唱彈琵琶,鬧至下晌,酒闌席殘,巡檢司兩位已醉倒,大家相繼辭去。后頭也差不離散席,只是簫娘被元太太挽著說話,絆住了腳,席泠便與元瀾在卷棚內侯等。
元瀾使丫頭看了龍井茶,與席泠涼榻上對坐,請他,“天雖炎熱,卻不該吃冷的茶,席翁還請吃盅熱的,今年新炒的,嘗一嘗。”
席泠吃過贊了兩句,彼此說起近日的忙碌,元瀾直嘆,“不比席翁,衙內清閑,干巡檢的,處處跑,南京城哪條街巷我沒去過?就是這樣暑熱的天,也得頂著滿頭汗奔走,一刻不得閑。”
“元翁管著南京城各路往來人口貨物查訪,自然勞累。”席泠擱下盅,眼色晦澀莫測,“且不論往來人口,單是南京這些商賈往來的貨物、銀款,一日東南西北進進出出不知有多少,又要查勘合文牒,又要翻檢東西,縱不是元翁親自查檢,只聽下頭人稟報,也夠聽得人頭疼的。”
“正是這個話。”元瀾酒酲微醺,有些醉態,胳膊搭在炕桌,坐姿稍有不端,“這南京城四通八達,販夫走卒不說百把也有幾十萬,小到挑擔的,大如陶家那樣的商賈,但凡貨物走運,都得細查,一刻也不敢松緩。這些人,平日不出事便罷,倘或哪日出個通敵的事情,我就是長八個腦袋,也不夠朝廷砍的,操心吶!”
席泠睞他一眼,也將手擱在炕桌,輕輕握拳,“通敵的少見,就怕有那起做走私勾當的,各朝各代,這種事情最不少。”
似有金鑼在元瀾腦子里敲了一記,驚了他一下!瞥眼看席泠,見他眺著目,只管把卷棚外的石榴花看著,一副閑態。元瀾腦子轉了幾個回合,逐漸端正起來,“是這道理,合該仔細。”
清著嗓子笑了兩聲后,使來卷棚外的丫頭,叫上時令瓜果。不一時端上來一盆,冰塊振著,沉瓜浮李,元瀾取出西瓜遞他,“方才席上說這林戴文在戶部查糧食的損耗,也不知嚇破了南京多少人的膽。依我看,大可不必草木皆兵,真有一根藤,還不知牽出多少瓜。席翁之見呢?”
席泠含笑望他,緘默片刻,搖了搖頭,“我小小個縣丞,可揣摩不到上意。”
就這片刻緘默中,元瀾似體會出些意思,又沒根沒據,說不清,只覺面前這位年輕人忽地縹緲起來,有種叫人摸不透的深意。元瀾只得一面暗忖一面笑,正點頭,倏聽席泠笑了聲,“不過。”
元瀾立時歪過腦袋去,“席翁有何高見?”
“不敢不敢。”席泠端起晾了半日的茶,額心微聚,“妄論時事,我若說錯了,元翁不要見笑。就按元翁所說,一根藤上不知能牽出多少瓜,大家擰著勁,或許能扛一扛。可我要是那藤上的瓜,我就得想想,別的人會不會擰這個勁。”
元瀾扣緊兩道潦草的眉,“席翁見笑,我是個粗人,不大明白你這話的意思。”
“噢,我的意思是,若我是這里頭的人,我就會想,我咬死不露破綻,未必別人就不露么?倘或林戴文真是有什么密旨在身,要查什么糧食虧空,他查不出,拿什么向朝廷交代呢?不論查不查得出,必定要向內閣向皇上交代,那就必定得有個人扛這椿事。誰來扛?自然不是那些在朝中有關系的、四五品或是二三品的大員來扛,這擔子就只能落在那起叫不上名的、無人說話的人頭上。這種人一多了,保不齊就有人不想做這冤屈鬼,先抓住時機,戴罪立功。”
言訖,他呷了口茶,嘆道:“一根藤上的瓜也好,一條繩上的螞蚱也罷,都得分個先被吃的,后被吃的。保不準那后被吃的,人吃飽了,就不吃他了。”
元瀾聽了半晌,別的愚鈍,卻領悟出來一個道理,他一個九品巡檢與四五品的官可不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真鬧出事來,他們可不會管他死活。
他摩挲著嘴皮子默了半晌,笑了,“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席泠也忙笑,“我不過是胡亂說說,咱們終究不是局內之人,到底怎樣,誰說得清?”
“是是是。”元瀾不住點頭。
恰逢元太太與簫娘說完話了,后頭丫頭來報,席泠起身告辭,元瀾忙將其送至宅外,匾下臨別,依依不舍,好一番客套。
簫娘侯在馬車內,悶出了一身熱氣,半晌才見席泠上來,心里有些惱,翻著眼皮,“多少話說不完呀叫人等了半晌,車簾子又不好掛,熱死了!”
馬車搖起來,席泠掛起窗簾子,叫她透透風,老遠又把元府大門望一眼。簫娘奇了,挨到他邊上來坐,跟著朝外望,“怪事情,你與元老爺攏共沒見幾回面,忽然熱絡起來了,難得見你這樣多話。”
席泠依然遠眺,脖子上扯著幾條硬朗的經絡,“與有的人說話是說廢話,與他,句句天機,就看他能不能勘破一星半點了。”
“什么天機?”
再一回首,簫娘的臉湊在眼前,額上浮一點細細的粉汗,紈扇打個不停。席泠捏著袖管給她搽,她卻歪著腦袋躲,“把我妝面搽花了!”
席泠只得垂下手,另一手還反抬將窗簾子撈著,“怎的耽誤到這時候才出來?”
一問起,簫娘就憋不住笑,咯咯地先用扇面擋,后來擋不住了,就把額頭抵在他肩頭,抖著身板笑了半日。席泠也不禁笑起來,歪著眼看她,“哪樣事情高興?”
半合兒才把簫娘問起來,臉上笑得紅彤彤的。馬車已駛到市井里,蟬聲人聲,亂著鬧著,炎熱潮濕的夏天,浮成她臉上的細汗,密集微小的,像浮在荷花上的小露珠,滾著滾著,匯做一顆,由她臉上滴溜溜往下滑,巧妙地滑到衣襟里,浸透了雪白的肌膚。
她勻夠了氣,才把他撈簾子的手拽下來,掩在車內,說見不得人的事情,“元太太做生辰,攏共就請了幾個場面上的太太奶奶,還坐不滿一席呢。因此就沒搭戲臺子,把唱戲的請到屋里來,設了圍屏唱。我們后頭隔著屏風聽戲,她們聽不出來,我卻聽出來了,有個作小生的唱得有些生。我心想,這一個班子里,怎的參差不齊的?就歪著眼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簾子的罅隙里透進來一條光,細細長長折在車內。席泠被車馬搖得松快了,倚在角落里,目光晃來晃去,搖著她的影,“看到了什么?”
說得興起,簫娘索性捉裙跪坐上來,手撐著窄窄的條凳,“是周大官人!我可是瞧得一清二楚,當下就嚇了我一大跳!嘖嘖,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混在小戲班子里來給元太太過生辰,你猜元太太聽沒聽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