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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怕坐以待斃,便轉而備了些禮,可巧又在仇九家撞見鄭班頭,便請他領著登門,從中調和才好。這廂讓進院來,招呼兩個小廝將好些料子抬進正屋,又摸了兩只錦盒擱在案上。
幾方坐罷,席泠將那些東西一瞧,斜睞白豐年,“白主簿這是個什么意思?我家也無人做壽辦喜事,你抬這些東西來,難不成是叫我替你存放么?”
鄭班頭在下吭吭笑了兩聲,白豐年帕子揩著汗,瞧了眼鄭班頭的眼色,笑嘻嘻順著話接,“正是這話,趕上今日收賬,好些東西家里沒處放,若放別家去,我到底不放心。想來想去,想起大人來,就想著抬到大人這里,請大人暫替小的收著,大人可千萬幫小的這個忙。”
恰逢簫娘奉茶上來,席泠不言不語,請了茶自呷一口。白豐年到底拿不準他的心思,又聽見鄭班頭方才喊簫娘“老夫人”。
于是心眼一動,忙將案上個長匣子打開捧到簫娘眼前,“初次拜見老夫人,沒個孝敬,小小心意,望老夫人笑納。”
卻是一只細細金簪,簪頭玉蘭花苞的樣式,大約只四五兩,斤兩倒不重,只是做工精細。簫娘眼里锃亮,心內喜歡,只是不敢莽撞,把眼窺席泠。
席泠見她一雙眼水晶似得波動,便稍稍點頭,簫娘一把接下,笑著回謝,旋裙出去往正街上買糕子擺碟子。
白豐年落下一半心,落回座上,折了帕子把滿頭汗細細揩,“小的今日在縣尊大人家吃喜酒,去得晚了,到時聽說大人已先歸了家,忙趕來拜過。自進了縣衙,還未曾拜會過大人,從前小的不知禮數不會講話,恐怕不防哪里沖撞了大人,今番特意來向大人賠罪,請大人恕小的從前無知唐突。”
說話間,那肥肥的身子拔起來躬了又躬。席泠卻如耳邊吹過一縷薄風,毫無異色,噙著零星笑,“白主簿說的哪里話,你我之間能有什么過節,誤會而已。”
“誤會、對對對、誤會而已!”白豐年喜得臉上肥肉直顫,又落下座。抬眼一瞧鄭班頭臉色,復起身拱手,“小的不敢多作叨擾,家中還有些事,先辭過了。”
“白主簿慢走,恕不遠送。”
鄭班頭代為送客,將白豐年送至溪邊,拍拍他的胸膛,“我說白主簿,來前我就講了,大人喜歡清靜,您只把該說的話說了,早走為上。您倒好,又坐回去,還想留下來吃飯不成?”
“見笑見笑,多謝鄭班頭指點,改日請你吃酒。”
那白豐年領著家下人搖搖擺擺而去,鄭班頭在后目送,兩只眼被太陽射闔,提起唇角笑了下,隱含輕蔑。
折回院內,夏蟬囂嚷,席泠靜坐屋內,手上磕磕絆絆地轉著只空茶盅。
鄭班頭走到跟前拱手,“老爺想得不錯,巡檢司的元瀾與陶知行仇通判確有些私覿,自老爺歸家,三人在仇家書房內商談了有半個多時辰的功夫。一直到縣尊迎親歸府,這才散,不知在論些什么。”
席泠將盅擱下,淡淡點頭,“陶家代仇家銷糧,那么大的數目要通關,少不得要巡檢司抬手。看來他們要開始往外運糧了。”
“數目如此多,他們一定是分批運送,要不要等順天府派來徹查的人到了,叫應天府與縣衙派人抓他們個現行?”
“你抓不到的。”席泠沉靜遙遙頭,“整個南京都是巡檢司在查訪,等衙門的人尋過去,只怕連蛛絲馬跡也沒了。”
鄭班頭正埋首僝僽,聽見席泠吁了口氣,“不急,朝廷派了江南巡撫回南京暗查此案,屆時我再去會會這元瀾。”說著,他將白豐年帶來那些料子淡脧一眼,“揀幾匹好料子回去,給嫂夫人與子侄們裁衣裳穿。”
鄭班頭原要推辭,話懸在嘴邊,到底領了命。他曉得席泠收這些禮,絕不為斂財,至于為了什么,又總有些看不透。
“那我不送了,請慢去。”
席泠丟下堆禮任他挑揀,打簾子進了臥房。日影稍轉,簫娘提著兩包點心回來,進屋不見人,只剩亂亂一堆禮,忙收撿進臥房。
都歸置了,扯開截絳紫素羅比身上朝席泠挑下巴,“這料子我裁件短褂子,好不好?”
“隨你。”席泠頭也未抬。
簫娘又將那只玉蘭金簪子取出來,斜插云鬟,落到對榻歪著臉,“好看吧?”
席泠稍稍抬眉,就瞧見她亮晶晶的眼,像水光的投影。他干脆擱下筆,背靠在窗戶上,支起一條膝,十分翛然,“你這會子又不怕屋里有老虎要吃你了?”
就把簫娘的心事提上來,連跟著臉也有些泛紅,羞而轉憤,“少放歪屁!”
席泠振著胸膛笑了,手肘撐在膝上拖著額看她,一點一寸地,把笑收回慣常似笑而非的情態。那目光莫名像跟羽毛,將簫娘的心搔得有些癢癢的不自在。她以為他終于有話要說了,說那些他從不提起的隱秘情緒、以及那個擁抱。
哪怕是辯解呢,只要他肯承認,簫娘就能抓住他的馬腳,用來轄制他。
那些浮想聯翩的“轄制”二字,把她自己也嚇一跳,在他鉆研她的目光里,她又跼蹐、又期盼。可她難安地空等了一場,席泠什么也沒講,伸來胳膊重提他的筆,游龍飛鳳地鉆研他那些看不懂的字詞。
簫娘覺得他還是繼續鉆研她的好,既然他不“鉆研”她了,她就冷不防地提醒一下,“你今日,在仇家吃了多少酒啊?”
“嗯?”席泠把眼皮子一剪,就事論事,“三杯五盞吧,記不清了,吃了碗醒酒湯,倒不妨事。”
“你酒量不好,又不會講話,少吃些才是,仔細場面上吃醉了,得罪人還不曉得。”
“放心,沒醉。”
簫娘把半身探前一點,一會看他游動的筆,一會窺他一眼,“你這個人,吃醉了酒,做事情‘毛手毛腳’的……你自家曉不曉得?”
席泠把筆淺住,抬起輕攢的眉,腦袋裝模作樣地偏了個方向,“我吃醉酒……做過什么?叫我好生想想……”
陽光的陰影在他的眉宇間倏疊倏展,簫娘的一顆心也隨之倏疊倏展。他就要想起來了……倘若他提起,她該羞答答地垂首,還是媚眼橫波嗔怪他呢?
簫娘惶惶不知所措,只怕泄露她萌動的心事,慌張間,就將炕桌上一沓紙揚起,“想不起我告訴你,你那日哪里吃多了酒回來,撿著堆狗屎要當飯吃,是我攔的你!”
席泠無聲笑起來,窗口的太陽渡著他半張臉,大約是曬得舒服了,他索性懶洋洋地把腦袋仰在窗臺上——
檐角結了張細細的蜘蛛網,網住了一只白蛾,那薄弱的翅膀如何扇動也掙不開,顯得可憐。他把眼皮沉下來,眼縫里睨面前這只脆弱的飛蛾。
“飛蛾”受了驚,扇著袖打他,“你又不講話!生張嘴做什么,不如縫了!”
席泠舌尖抿一抿下唇,望著她,眼絲既是張網,也是一團火,“我在想……這家里哪來的狗屎?”
簫娘此刻真恨不能將他的嘴縫起來,她負氣起身,理理衣裙,惡狠狠剜他一眼,“我要回去了,想你的屎吃去吧!”
直到暨至院門,席泠也沒留她,他慣來是不留她的。她卻忍不住回頭,席泠就歪在窗臺望著她笑,目光似一張天羅地網,要把她的魂魄捕捉出來。
她忽然懂得,他的確在編一張網,等著她拋利舍財地往回鉆,他不要一切憐憫施舍,他要人心甘情愿。
想他的屎吃去吧!簫娘懷恨咒罵。
可剛出門,桃花斂恨的眼又止不住笑了,映著斜日半山,花煙溪岸,好一面嬌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