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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雨靡靡,下晌方止,一輪金烏沖破云翳,又懸清宵。卻說席泠繞道往銀鋪里取那只金芙蓉分心,掌柜拿來一瞧,打得花瓣相疊,栩栩如生。
這廂付過銀子,席泠將分心擱在懷內,往秦淮河那頭歸家。走到一僻靜長巷,只見哪里倏地躥出來三個五大三粗的壯漢,為首一人留一圈絡腮胡,生得虎背熊腰,堵在路上問:“你就是席泠?”
席泠雖瞧幾人來者不善,卻是大丈夫行徑,不更名不改姓,打了個拱手,“正是鄙人,敢問各位,尋鄙人為何事?”
那漢子吭吭笑兩聲,朝身后兩人招招手,“就是他了,趕緊了事,好回去領賞!”
三人紛紛竄上來,將席泠擒在墻根下,噼里啪啦一頓拳打腳踢,專往席泠衣裳裹著瞧不見的地方招呼。
席泠驀地遭此橫禍,半聲不吭,只把胸口護住,唯恐里頭金打的首飾落出來,叫幾人搶去。
這班人倒不是為財來,像是受人之命,專來打他這一頓。將他打得見血,方罷手,“瞧著是個讀書人,不曾想還是條硬漢,挨了這些打,哼也不哼一聲。兄弟,你不要怪我們,我們也是拿人錢財□□,你若有本事要算賬,只管找財主算賬去。”
席泠不言不語,扶墻起來,身上袍子沾了好些泥濘,連腿腳也有些趔趄,只得慢騰騰一步步往家捱。
拖拖拉拉的,歸家已見殘陽,大片落在東墻,地上鋪滿淋漓的杏葉。
簫娘在灶臺后面燒飯,哼著昆腔,姿態悠閑。很奇怪,席泠一望見,就覺得有幾分溫存,好似她一直存在于這座空落落的院宇,一直存在于他荒蕪的生命。
無意秋風起,夾著飄飄欲散的一縷瑞腦香。這是極其名貴的一味香料,席泠稍稍一想,就曉得是誰來過了。于是那幾分溫存,頃刻煙消。他連招呼也沒打,悄然扶墻往正屋里去。
簫娘偶然抬眼瞥見,笑嘻嘻喊他:“東西拿回來了?”她隨便哪里蹭蹭手背,跑到他面前巴巴攤開手心。
席泠便由斜襟里掏出布包著的分心,遞到她手上,扶門跨檻而去。簫娘正贊嘆那精湛的工藝,手上掂了分量,要謝他,卻見他的背影有幾分傾斜,循下望去,那兩只腳略顯浮沉。
她捉裙追進去,繞到他面前,“你摔跤了?”
“嗯。”席泠擦過她的肩,落到桌旁,給自己倒了盅水。吃過了,見她顰額盯著他的腳看,他又忽生幾分不忍心,“不妨事,就是崴了下,明日就好。”
好在簫娘倒還剩幾分良心,擱下首飾,蹲在他面前撩他的衣擺,“我瞧瞧是哪里,打點酒來揉一揉。”
她正要拔他的褲管子,席泠卻將腿一讓,“先吃飯,我餓了。”她抬臉望一望他,見他眼色格外冷,便識趣地出去擺飯上來。
今日添了葷腥,一樣熏鴨、一樣炒筍干,一樣裹餡肉餃兒。打從席慕白沒了,又收了好些帛禮,又有席泠的薪俸,日子倏地好過了些。兩個屋里對坐,半片殘陽離座幾寸,浮塵飄蕩。
席泠瞥著那些塵埃,光束里還夾著著微弱的香料,熏得他身上隱隱作痛,連帶著嘴里味同嚼蠟,咽下個餃,好似不經意地問起:“仇九晉,今天往家來過?”
“啊。”簫娘含著塊肉,脹得腮鼓鼓的,“你怎曉得?”
“他熏的香,很貴。”
簫娘撇撇嘴,“人家爹是應天府通判,外祖父是南直隸禮部侍郎,有錢嚜。”她擱下箸兒,歪著臉窺他,“腳要不要緊呀?吃過飯,我去隔壁討些酒來給你搽一搽好了,省得明天路也走不得。”
席泠語氣淡淡,“走不得就走不得,沒哪樣要緊。”
“哪里行?”簫娘別眼嗔他,“為著治喪,儒學你多少日子沒去了?這才去幾日,兀地又告假,你那些同僚長官,就沒點不痛快?咱們原就沒門路沒關系的,還得罪人,更加不用忙了。”
誰知席泠兀突突笑了下,“不怕的,我沒出息,你還有別的路可走。憑仇九晉的家世,不要一二年,先升縣令,后調應天府衙,扶搖直上,平步青云。”
簫娘驀地有些心虛,又有些嘴硬,“他升他的官,與我什么相干?”
點到即止,席泠不再言語,擱下碗一瘸一拐地往臥房打簾進去。外頭叮咣收拾桌兒的響動,直響到那沒墻的廚房里,鍋瓢碰撞,碗碟叮當。
檢算起來,煙火人間大約就是這么個動靜,席泠一壁貪戀地豎起耳朵聽,一壁鋪陳紙筆,寫下:
桃李一朝盡,柳影無啼痕,秋風一窗隔,剪來細雨聲。
第21章 吹愁去 (一)
沒幾時,銀河迢遞,明月清淺。席泠白日被毆,亂拳打得胸口似堵著口氣,叫風一吹,好一陣要命的咳嗽。
簫娘隔墻聽見,心也跟著緊了幾番,又幾番踟躕、幾番不安,終究擱下針線,擎燈走到這屋里來。
簾子剛丟,便跟來喁喁嘮叨,“這夜里,燈又昏,你不睡,寫哪樣呢?有什么要緊文章,明日再寫嚜。”
見席泠仍懸筆不看她,她驀地惱起來,“真是好氣人的怪脾性,人的話你不聽,自己又不講話!”她一把奪了筆,下巴往床上努一努,“去睡著,叫我瞧瞧腳怎么樣!”
席泠不欲招惹她,便丟下文章,倒入帳。簫娘將他褲管子撩起來,左腳腳踝有些腫,堅實的小腿生了好些濃密的毛發。
她還來不及臉紅,就瞧見還掩著好些淤青,唬了一跳,“哪里摔的能摔得這樣呀?”
他胳膊枕在腦后,抬眼滿不在乎地笑,“撞墻上了,往后一跌,又碰著快大石,再往下滾了好幾丈遠,磕磕碰碰的,就弄得這樣了。不要緊。”
簫娘四下里找藥膏子,“我記著你爹從前放了個跌打的膏子在哪里,我翻翻。”未幾翻出來,往他小腿上搽抹,頻頻抬眼嗔他,“又不是孩子了,走路也不看著些。”
席泠半晌不講話,把脈脈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半截粉頸,再開口,卻把話鋒拐得八千里遠,“喜歡么?”
“什么?”簫娘溫柔的掌心勻著他的腿,懵懂地眨著眼。
“那支分心。”
“噢,”她恍然大悟,嗤嗤笑起來,“喜歡噯,模樣倒好,分量也足。沒幾日是隔壁陶家姑娘的生辰,我那日戴著去賀她,也不丟你的臉面么。我這個人呢,就是差些首飾裝點,衣裳穿得好些個,首飾戴些個,也比那些女人不差哪里。”
席泠再陷沉默,簫娘窺他的眼,未察覺半點嘲諷與輕蔑。她一高興,便狠狠往他腿上拍了一巴掌,“啪”一聲,席泠吃痛,陡地擰了眉。
她又忙搓搓他的腿,陪著絢爛的笑臉,“我兒,你等等再睡,我往何家討點子藥酒來,那腳踝不搽搽,明日腫得老高!”
她點了盞紙糊的燈籠,搖裙而去。席泠躺在枕上,腿上被她搓得熱乎乎的,熱涌往上侵襲。
他歪著腦袋看門簾子,那抹裙在簾落前,像迤逗他的一尾魚,俏皮地滑去。
又滑來晨曦,滿目殘紅漸褪,春嵌在佳人曲,妙回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