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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第幾個拂曉清稀,年關已過,臘殘春新,仍然下雪。吳太太胸中憤懣,發了愿要將簫娘賣給破落戶、叫她活遭半世的罪才罷!
可話說回來,哪家破落戶有銀子買個丫頭?比及元宵已過,牙子才將將尋得戶人家。底下婆子走到柴房來,幸災樂禍地奚落與蕭娘聽:
“那家人姓席,漢子三十七,媳婦早死透了,丟下這漢子與個兒子。”
婆子笑出一臉干紋,睨著簫娘,見她無甚反應,便冷哼一聲,“漢子呢,成日賭錢吃酒,有幾個錢也不知省檢,元宵那時候賭錢贏了十兩銀子,就花了八兩托牙婆子替他尋摸媳婦,可不是你這里現成的么?”
暖日照寒煙,久違的陽光由兩扇被風搖得嘎吱響的漏門里撲進來。簫娘靜視光束里的塵埃半日,認了命,將沉寂的眼睇上來望婆子,“那姓席的漢子家中可有田地屋舍啊?”
婆子搬了根長條凳在她邊上落座,“還做夢過好日子呀?我勸你識些好歹,姓席的漢子田產是沒有。就有,也給他早輸得褲頭也不剩了。屋舍倒有兩間,勉強遮個風霜,享福你就不要想囖。”
她拂拂裙,雙手搭在裙上,“兒子還算不差,叫席泠,是個讀書人。可身上雖有個進士功名么,卻不成器,這年頭,有才無錢妄想做官?做夢呀!”
說到此節,婆子垂看她愈發清瘦的一副骨頭,不由嘆息,“你進了吳家門兩年,本本分分熬一二年,配個小廝,哪里不好?就不要小廝,給少爺做個通房,也不委屈你,你做甚把主意打到老爺頭上去?太太是個什么火炮脾氣你不曉得?”
門內卷來風,簫娘在柴堆前把自己緊抱,玲瓏心竅暗暗籌謀著,有個身懷功名的“兒子”,也算條出路。
緣分說來,就是如此奇妙,此刻席泠是誰,甚至還未曾見他一面,簫娘已在淤泥里,像仰望薄薄春光,止不住朝他向往。
她笑了,剔婆子一眼,“做通房配小廝,還不是一輩子的奴仆命?先不要講它了,那姓席的漢子什么時候來接我去?”
婆子良勸無果,瞧她竟還笑的出來,慪得一記冷眼丟給她,“你就是天生的奴仆命!懶得勸你,明日午晌牙婆就來接你!”
婆子靛青的裙把光束一攪,塵埃翻涌,最終落回坑坑洼洼的粗墁地轉上,成了一抹人人厭嫌的灰。
簫娘大約就是那一抹灰,詩詞里詠來凄美,現況里,多瞧一眼都嫌煩。
果然到明日,牙婆來接,簫娘抱著包袱皮跟人出去,園中恰逢書散學歸家的吳公子。
兩人遠遠一對望,那吳公子眼中便流露出一股憐香惜玉的情、又一縷哀其短淺的痛、再一絲愛而不得的恨。
復雜的千情萬緒落在簫娘眼中,不過是一點吃飽了撐的閑情雅趣。她冷漠地擦過他身邊,再一次平靜走過了繁華錦繡、卻把她棄如敝履的人間。
跟著牙婆輾轉半日到秦淮河,下游皆是繁華鋪子與行院人家,因此車馬盈門,人語喧嘩,鼓樂闐咽,畫舫游船,絡繹繽紛,佳人才子,數不勝數。
由河岸一條巷子轉入正街,再穿一條長巷,橫一條小溪,溪對面便是那席家的屋舍。
牙婆臨門叩了叩,半晌才聞兩扇黑漆的院門吱呀一聲,徐徐拉開,露出半副高高的肩骨,陽光由他肩頭刺眼地射下來,晃得簫娘瞧不清他長什么模樣。
只聽見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海底的暗涌,朝她襲擊過來,“請問尋誰?”
牙婆踩上一級石磴,扶著門笑,“泠官人,你爹討了個女人進門你曉不曉得?我今日把人帶來了,他在不在家?”
說話間,她把簫娘的胳膊一拽,拽到了寬闊的門縫下。簫娘抬眼,仍舊看不清席泠的面容,他肩上的陽光,險些晃暈她。
“不在。”席泠淡漠地掃了二人一眼,將一扇門敞開,轉身里去,“請進來坐等。”
門后是一方小院,有些年頭了,粗墁地磚由四角里蔓延苔痕,前面是稍大的正屋,西廂稍小些,東面是幾根柱子支起的小小屋頂,底下壘著灶,邊上開著滿樹杏花,靠著厚厚的院墻。
簫娘跟在牙婆后頭,抱著個粉布包袱皮,在院中的石案下坐下。須臾聽見低鏘的腳步身在背后響起,一只修如竹節的手繞到她面前,擱下只土窯茶盅,“二位請吃茶。”
茶盅里浮著無數的茶葉渣,倒映著他半張臉。
比及簫娘抬頭看他時,他已轉背進了西廂。光影晃一晃,他墨綠的衣袂在吱呀闔攏的門縫中,像一簇神秘蔥郁的水草。
由始至終,簫娘覺得席泠似一片濃霧,太陽穿透他,射來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早已枯死的骨頭、仿佛將要在二月春暉里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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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京應天府:明代朱棣遷都后,分北直隸與南直隸,北直隸是北京順天府,南直隸為南京應天府。南京做為留都,同樣設六部、通政司、都察院、五軍都督府、翰林院、國子監等行政機構。
第2章 猶未死 (二)
話說這席家,往上數幾代也算仕宦書家。姓席的那漢子有個斯文名字,叫席慕白,因十賭九輸,如今街坊鄰居只渾管他叫席摸白。
這宅子原是祖產,先前占著四五十畝地,后頭席家逐漸敗落,傳到那席慕白手上,只剩了這宅子。席慕白年輕時候輸得厲害,將宅子分著變賣,左右分賣給一官一商兩戶人家。
左邊廂那家姓何,早年見席家這兩間屋舍夾在當中,不成個樣子,欲一并買了去重建。可席慕白獅子大開口,狠要了一筆。人家賭氣不買了,就到如今這左右富貴、當中貧寒的局面。
牙婆講到此節,朝西廂緊閉的窗戶上努努嘴,“那是席慕白的獨子,叫席泠,今年二十,與你同歲,考了進士。原該做官的,苦在沒門路,就給耽擱下來,等明年看看。”
冷風在小院里回旋,卷下杏花成雨。簫娘回想方才那一闕瓊枝玉樹的背影,骨骼孤高,泠然孑然,顯得分外孤清。
她也跟著朝那窗戶上窺一眼,隱隱中,里面好似也有一雙眼睛在望過來。
她像被刺一下,收回了眼,與牙婆笑笑,“好不好的也就這樣了,我還計較得起呀?只是他爹哪里去了?還不回來。”
“這個時候么,無非是去賭。”牙婆被風吹了個哆嗦,撐著石案起身,把西邊的太陽望一望,“喲、他賭桌上一坐,也沒個時辰,我手上還有兩樁勾當要辦呢,得先去。你就在這里等,回頭我把你的身契給他送來,你放心,他還差我五兩銀子沒給呢,我必定來。”
簫娘點頭應了,牙婆便走去把西廂窗戶敲敲,“泠官人,你爹若回來,你告訴他,他要討的女人我領來了,隔日再把身契送來,叫他把下剩的銀子預備齊,可不興拖我的賬。”
隔了半合兒,那窗戶里適才蕩出來無情無緒的聲音,“請慢走。”
牙婆囑咐簫娘兩句,樂呵呵去了,暗中留了個心眼,只怕簫娘跑了,闔了院門。
金烏西走,院墻上光影輪轉,簫娘仍坐在那石案后頭,隔著條街的秦淮河熱鬧起來,漸漸笙鼓鼎沸,縷縷鶯聲燕噎掩在里頭,細細的,像根金線,把簫娘逐寸勒緊。
她還抱著那個癟癟的包袱皮,不知是不是冷的緣故,單薄的背佝僂著,荏弱的肩頭朝懷里微扣,水汪汪的眼一橫,把院子細細掃量。
越掃越灰心,果然如人說的,她這輩子想翻身做官太太,是癡人說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