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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汁桃倒也不見羞,大大方方的說:“我媽村里,到現在還用公共茅廁呢,就三五年前,還有孕婦把孩子生在了糞坑里,孩子差點叫糞水給捂死了。啥時候連村里家家戶戶都換上抽水馬桶,這日子才真叫好!”
段汁桃的心愿有時候很簡單,一個抽水馬桶,都能讓她覺得那是趕上好時代的標志。
畢竟小時候上村里的公共茅廁,她總會想起頑皮的男生們嚇唬她,茅廁里不僅有鬼,還有變態。
就是到現在,成年已久的段汁桃,再去娘家村子的公共廁所蹲坑,心里仍舊留有陰影。她總覺得茅坑底下蠕動的不是蛆,而是千百雙看不見的鬼手,自己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拉進無盡深淵。
院子里熱鬧了一陣,但外面的日頭實在太毒,段汁桃手上又有活,和鄰居們扯幾句閑,眾人也就散了。
第二日一早,北京,協和醫院。
“你這是巨型息肉,沒事兒,虛驚一場,平時喝酒喝多了吧?注意按時吃飯,倒也不棘手,等入秋天氣轉涼了,選個日子把息肉切了,利于刀口恢復。”協和醫院的主任醫生拿著新出的檢查報告,眉眼輕松的說。
段汁桃愣住了,死死再問一遍:“主任,你說,我媽不是腸癌,是息肉?!”
第27章
醫生瞟了一眼她手上捏著的縣城人民醫院的檢查報告,斥道:“簡直瞎扯淡!這病理報告也太不嚴謹了,息肉怎么就成了腸癌,分級還給劃到了三級?”
醫生已經不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了,下面經濟不發達的小縣城,醫療水平差,經常出現誤診的事。
這些被誤診的幸運兒們,多半被他罵過一通后,就開始喜極而泣。
在得到醫生準確無誤的回復后,段汁桃的眼角蹦出了喜悅的淚花。
又想起母親這兩天在家里上廁所,每回排泄物里都有黑色的血,不敢掉以輕心,不放心的問:“醫生,我媽上廁所老帶黑血,你確定只是息肉嗎?”
醫生被懷疑了醫術,沒好氣的說:“你腸子里長那么些老大的息肉,把腸子都快堵死了,你還指望上大號有多順暢?沒把腸子都拉出來就不錯了!出血正常,可能是上廁所太用力,把肛口撐裂了,不一定是腸子出血。還有,老年人上廁所那么帶勁干什么?三高沒有?小心用勁過頭,血壓沖上來腦梗!”
這下段汁桃徹底放心了,神經放松下來,對著醫生連聲道謝。
從被宣判死刑,恐懼的整日以淚洗面,又做了無數次心理建設開始嘗試接受,到逐漸坦然——能活一天算一天,再到平靜的開始交代后事,最后到被宣布無罪釋放重獲新生……整個過程太富戲劇性了,百轉千回、跌宕起伏,以至于段老太太的心臟病都差點要發作了。
世上還有這么好的事?閻王點兵點錯了人頭?
心情就像過山車,在被醫生宣布無癌的那一刻,段汁桃和母親的情緒攀到頂峰。
不過老太太高興沒多久,很快就恢復了昔日的精神頭,去仔細回味兒子和媳婦們這次的所作所為,然后開始耿耿于懷……
在回去的公交車上,老太太嘴角的笑容漸漸拉扯下來,整個人看起來像蔫了的茄子,無精打采。
段汁桃知道母親這時候在想什么,她說:“媽,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在北京住一陣。醫生不是說了么,讓你入秋天氣涼快了,再做摘除手術。現在七月底,北京比我們那入秋快,你在我這待兩個月,把手術做了,養好了再回興州,省的來回折騰了。正好暑假你替我在家看孩子,我打算去報名成人學校,又或者出去看看工作。”
老太太收攏思緒,轉頭問她:“女婿待你不好?讓你出去工作掙錢了?”
段汁桃輕笑了一聲,道:“哪能呢,你瞧星回他爸怎么待你的,你就知道他待我怎么樣,哪里還能叫我出去掙錢給他們爺倆花!是我自己,去年我就想出去找事情做,學校里有食堂,吃的隨意些,一日三餐用不上我做。孩子上學,他爸上班,就我一個人在家里閑著,我想過了,我要是出去上學或者上班,家里的家務活,得閑了我也能做。”
老太太點了點頭,女婿對她這個丈母娘,那真是給足了面子和里子。
她這回上北京看病,女婿直接放話:媽,什么病你只管瞧,錢的事,你不用操心,用多少,我和汁桃出多少。我爸媽病的那會,星回一直是您幫著帶,孩子也總說想姥姥。我自己的爹媽全走了,眼下只有你和爸二位長輩,我當初我為爹媽怎么治,便給您也怎么治,都盡自己最大的力。
老太太明白,之所以女婿談到錢的事,肯定是自家的姑娘和姑爺說了,她那一雙不成器的兒子和兒媳,這回她害了病,四個年輕人成了縮頭王八,誰都不敢出頭為她治。
老太太對兒子們心寒之余,又覺得對女婿愧疚,確切來說,是又羞又愧。
當初姑娘嫁到老單家,她不僅一分錢嫁妝沒添,還對這個女婿十分瞧不上眼,覺得他拖累了自家閨女的大好前程,放著好好的村支書長媳不受用,非得往單家的窮窩里鉆。
可以說,當時對女婿有多瞧不上眼,現在看女婿就有多喜歡。
如今看來,確實是她眼皮子淺了。
閨女熬了十來年,任勞任怨送走了兩位老親家,在老家掙下不俗的口碑。女兒現在跟著女婿在北京過上了好日子不說,女婿這人的人品,還值得翹起大拇哥,絲毫不計較她之前擺著丈母娘的款,處處給他使絆兒添堵。
眼下她落了難,患難識人心,患難見真情啊!
女婿對她根本挑不出半根刺兒。她一到北京,他就幫著到處托人聯系北京城里的胃腸病專家,連夜又打點又送禮,這些老太太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頭。
女婿的本事大,她這回算是見識了。不過打了幾通電話,就給她在協和醫院插上隊,就連胃腸鏡檢查都排到了最前頭。
而自己那兩個兒子,別說認識什么醫院的護士和醫生了,就連縣城醫院的大門,他們都不知道是朝東還是朝西。
既然閨女留她,她也不多推辭,想著自己沒害什么大毛病,那就在閨女這幫著打點家務出出力吧!也好冷一冷興州那一窩沒良心的狼崽子。
兩個媳婦嫁進門,這么多年,祖宗一樣伺候著。
她這個婆婆,想著自己還年輕、有力氣,連頓飯都舍不得兒媳婦們做,就是想著她們能多享福。沒成想,縱得她們目無尊長,平時只知道一味從她和老伴身上搜刮,真出了事,卻一個都指望不上。
老太太到這會也想開了,拉過女兒的手,臊著老臉,掏心掏肺的說:“桃兒,以前是媽不好。女婿多好一個人啊,媽那時候怎么就糊涂了呢?不過也不晚,媽只要身體好,往后有勁兒就往你們家使,那一家子的白眼狼,沒一個好……!”
昔日的愧疚層層涌上心頭,歉意的說:“你說要念成人學校?好!媽支持,媽給你做后盾,家里有什么媽幫你打點收拾,你只上到初中,兩個哥哥卻念到了高中,三個里就數你讀書還算好,可媽……算了,不說了,總歸是媽對不住你……”
她沒往下說,當初老頭兒覺得閨女總是別人家的,讀書供得再高,將來掙了錢也是花到別人家去。
段汁桃念完初中,原本她也想咬咬牙把閨女供完高中,可那時不知怎么被老頭說動,掉進錢眼里,一心想著閨女出去上班能掙錢幫襯家里。
這些年,隨著姑爺的職位和工資水漲船高,每回閨女回娘家報喜的時候,卻也掏心窩子對母親說著她的隱憂。
姑娘和姑爺,是初三的時候談起戀愛的,姑爺高中畢業,兩家就把兩個年輕人的婚事給定下來了。
再后來姑爺念大學、讀研究生,一路留校、升講師、副教授,而閨女呢,只有初中畢業。雖然桃兒嘴上厲害,把姑爺吃的死死的,但心里實際卻也自卑,覺得自己學歷不高。結了婚只顧得上在家伺候公婆拉扯小姑子,沒工夫出去掙錢,便心里覺著處處低姑爺一頭。
段汁桃把心事一件件剖開,和她說的時候,她也心痛過,自己的閨女,她怎么不懂。
自己的桃妮兒,打小就和她兩個哥哥比,那么要強的一個人,她男人在外面掙得一番天地,越活越出色,越過越有聲名。而妮兒呢,經年累月的困在村子的瓦房里,蓬頭垢面侍奉雙親,累累的家務活計,折騰得她連脾氣都沒了。
做姑娘的時候,桃兒脾氣多大啊,這些年脾氣卻變得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