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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即將分別,再被他這么一煽情,段汁桃鼻子酸熱,別過臉說:“你說這個干什么?咱們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你爹媽就是我爹媽,你妹子就是我親妹,他們好了,我心里頭也舒坦,覺得對得起這個家……”
單星回覺得自己的爹媽實在是一對活寶,他們在狹窄的巷子里你儂我儂,場面一度太過辣眼睛。
要互訴衷腸,就不能趕在夜里睡一個被窩的時候嗎?昨晚他倆干什么去了?
單星回識破老爹的一慣戲碼。
他可忘不了從小到大,每回單琮容回老家短暫的待個幾天,臨別前靠著幾句讓人潸然淚下的勾腸子話,將他的母親段女士哄得死心塌地,好了傷疤忘了疼,甜蜜了幾天,就又開始了周而復始、年復一年的絕望等待。
小的時候,別人甚至嘲笑,你那傳說中的爹,在北京工作的爹,到底真實存在嗎?
爹是貫穿整個童年最空洞的字眼。
這些記憶里的鐵證,提醒著單星回,他的童年是缺少父親這個角色的。
別人能坐在父親的肩頭恣意撒歡,而他回到家,迎接他的只有母親段女士,在忙碌了一大家子一整天吃喝拉撒后的疲倦面容。
別人總說,段汁桃女士是村子里最要強、最有決心的女人,這股倔強與堅韌,堪比年紀輕輕喪了偶,卻要立節守牌坊的寡婦。
單星回卻覺得,有時候不是自己的媽要強,而是形勢逼人。
家里沒有核心勞動力,幾乎都是老弱病殘,只剩下她一個健全的成年女人頂著,逼得她不得不強。
單星回很早就在母親段汁桃身上明白,做人是得自強自立的,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單星回也討厭興州的那些人總是拉著他嘖嘖夸贊,說他和他老子一樣,有著天賦異稟,讀書成績好。
好不好是另外一回事,雖然不排除他爹貢獻了那么點基因的功勞,但他對待學習確實也跟祖宗一樣供著,沒絲毫馬虎呀!
憑什么別人知道他是單琮容的兒子,就一概抹殺他自己的努力與功勞?
那個只在出生時,貢獻了點快活的爹,還不如老家隔壁的張伯來得實在。
好歹張伯會帶他在收割完的稻田里、在起霧的河邊、在夏日的樹下,去打鳥、去釣魚、去粘知了……
第26章
打斷這個悠閑暑假的,是段汁桃替母親去縣城醫院取的一張體檢報告單。
段汁桃這趟回娘家,頗有衣錦還鄉的架勢。
不僅舍得給娘家兩位哥哥的侄子侄女全都添置了一遍新衣裳,還給每個孩子都塞了五十塊的零花錢。
兩位嫂子見了她,再也不是從前橫著走的模樣,仿佛又回到了她們剛進門時,那個眉開眼笑、和和氣氣的小媳婦樣子。
見了段汁桃大包小包的往娘家拎東西,就搜腸刮肚似的貼她在邊上,揀些酸掉牙的恭維話,說起來臉不紅心不跳,一點不害臊。
“還是汁桃有本事,這回成了北京人,我聽說北京光一個戶口就值十萬!”
十萬,對于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婦女來說,已經是天文數字。
段汁桃:咦,嫂子之前好像不是這么說的。
她們說什么來著……?哦,說她是雞窩里飛不上枝頭的鳳凰,天天北京北京的叫,這么多年光是雷聲大雨點小,孩子都竄得一米七高,北京卻連個影子都沒瞧到。
段汁桃:“哪是我有本事呢?是星回他爸,這么多年攢夠了錢,買下了學校里的房子,這才把我們娘倆接過去。真要論本事,還論不到我頭上。”
段汁桃大嫂奉承道:“那也是你當初挑人的眼光好!”
哦,當初說她害眼病,黑子抓瞎,抓了個王八的人是誰,好像也是大嫂吧?
段汁桃的二嫂不甘下風,拍馬道:“誰說不是呢,就是不嫁給妹夫,當初要是跟了之前村里董書記的兒子,現在也是省城里頭風光的官太太。要我說,汁桃這命啊,左右逃不出富貴二字。”
她說的是董學成,段汁桃好久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眼皮不被旁人察覺的跳了跳。
當初在火車上遇見董學成那一幕再次浮上心頭,段汁桃沉默了半晌,有意無意的打探:“二嫂你說董學成啊……”
段二嫂的八卦天賦無人能敵,正愁沒話題和她親近,一下子打開話匣,興致頗高的說:“你還不知道吧?前年他和省里領導的女兒離婚了,去年冬天又相了個。這回更厲害,直接捅進了軍區,把司令的女兒都拿下了。聽說這位新的老丈人,原本有一雙兒女,兒子在朝鮮為國家捐了軀,只剩這一個獨女,寵得更是放在了心尖上。不過聽人說起,那女的好像也是離婚的,見了董書記家的兒子一面,被勾了魂,要死要活的和原來的老公離了婚,轉頭就和董學成扯了證。這回,董家的兒子跟著她,官職自然水漲船高,你說這董學成怎么跟個男版狐媚子似的,富家千金凈瞧上他了呢?”
段汁桃木木然的,心里說不上失落,但聽說董學成如今混得很好,總歸同學一場,心底也是為他高興。
段家大嫂覺得弟妹沒眼色,當著段汁桃的面,不夸妹夫,一個勁的夸一個外人,于是搭腔:“那還是咱們妹夫真刀真槍,憑的是自己的真本事。董學成既然吃得下這碗軟飯,那自然也不怕咱們背后戳。”
段二嫂被說得悻悻的,也覺得自己剛剛那段話說錯了,把一個外人說得那么好,這不是打自家妹子的臉么?
“我去瞧瞧媽回來了沒有,她和爸去買菜,怎么去那么久呢。”段二嫂借機遁走。
不多會,段家二老拎著滿手的菜,回到了家,見著了已經快時隔一年沒見到的閨女和外孫。
段汁桃被母親暴瘦的身軀嚇了一跳。
記憶里,去年走的時候,天氣剛轉涼,母親穿著一件長袖花襯衫,墩墩的身材,挽起袖口,手臂上的肉都會被袖子勒出一道印子來。
而如今見到母親,不知是因為夏天,她穿的少,又或者確實是瘦的多了,身上套了件醬色短袖衫,那藕節一樣的手臂,瘦的脫相,皮肉居然能貼著骨頭,被人瞧出骨節的形狀。
段汁桃心疼的說:“媽,你怎么瘦的跟只落了水的貓兒似的?”
段汁桃的父親放下手里滿當當的菜,說:“你媽胃口不好,總覺得腸子里、胃里、心口堵得慌。我尋思著她也沒啥不如意啊,我們合計了半天,實在找不出原因,她就非說是想你想的。”
暈倒,這吃不下飯,咋還能整成害相思病了?
不靠譜的老兩口,有了毛病也去不瞧,哥哥和嫂子們平時本來就頭疼家里不夠開銷,哪還舍得主動開口帶二老去縣里的醫院正經瞧病。
這么一說,段汁桃徹底慌了,心底升騰起來的不好預感,令她毛骨悚然的恐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