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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自是不記得了,”銀甲幽怨道,“當日夫人知曉原由后罰了咱們叁個抄書,侯爺一回房便一溜煙兒跑了,剩下我和金戈不僅得抄自己那份兒,還得替侯爺抄。”
“那頓書抄得我們倆手都快斷了,自是永生難忘。”金戈亦幽怨道。
“……”容霄無言以對,只得訕訕從腰間取了荷包,對金戈銀甲拱手心虛道,“多謝兄弟兩個費力相助,這些銀子便當是請您二位喝酒了。”說著倒空了荷包,將里邊兒的銀錠子全塞給了金戈銀甲。
賠禮雖遲來了十幾年,卻十分豐厚,金戈銀甲歡天喜地分了銀子,向容霄稟了退,樂呵呵回想著過去他們侯爺還做過什么虧欠他們的事兒,來日一齊訴了苦才好。
待金戈銀甲走遠,容霄默然回想方才他倆的話,心緒紛紛。林時清的性子這般溫婉柔和,教人只當除過此次蒙難,她從前定是順風順水的過著安逸日子,卻不想佳人境遇也多有坎坷。
容霄恍然想起了那枚泛著銀光的簪子。他將其從懷中拿出,當時原只是情急才藏了它,今晨穿衣時卻是帶了私心將它揣在懷中。容霄垂頭撫著簪首上的白玉芙蕖,又用指尖碰了碰那尖利的末端,心中感嘆若只以為林時清是嬌弱的菟絲花,便實在是小覷辱沒了她。
這般靜靜坐了良久,容霄忽然下了決心似的起身,出了府去尋張玉成。他父親是大理寺卿,而京中獲罪囚禁的官員多是關在大理寺獄中,自在其管轄之內。
張玉成一見容霄,還以為他是為了昨日宴席上那事前來,“容霄,昨日之事實在對不住,那個渣滓原是借著關系由頭才來的,也是我識人不清。”張玉成忿忿道,“昨夜里大伙兒也都惡心他那行徑,出了集悅園便將他和那帶他來的人揍了一頓。你若是還生氣,咱們一會兒再去打他們一頓。”
“我原也想著要教訓那個惡心玩意兒,倒是你們幫我出了這口氣。”容霄笑道,“我今日來找你卻不是為了這事,我想求求你父親讓我進獄里見個人,不知可否勞你說說情?”
容霄亦不愿讓張玉成為難,能這般說自是有幾分把握。那張玉成的父親對張玉成極是溺愛,且容霄只是進去見見人,張玉成的父親只需稍微示意手底下的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可。果然張玉成痛快應下此事,還不到中午他父親便著人來告訴說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大理寺獄中并不像別處監牢那般臟污,此處倒是規整肅穆,只是死氣沉沉實在令人膽寒壓抑。容霄一進大門,一旁的獄卒便迎了上來,躬身行禮道,“閣下可是武安侯?小的這廂有禮。”
容霄無語,張玉成他父親倒也不必安排打點得如此妥帖徹底,“是,不知這獄中可有關押著前太府卿林勉之,若是有,還煩請小哥帶路。”
“有,有,侯爺隨我來便是。”那獄卒忙領著容霄一路到了羈著林勉之的牢房前,“侯爺請自便,若有事只吩咐小的就是。”說完便十分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容霄頷首道謝,向牢門內看去。牢間內是沉沉的晦暗,唯有零散日光從墻角的鐵窗涌入,一位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正坐在墻邊的窄榻上,他身上雖著囚服,但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可見這了無生氣的環境并不曾磨滅他一身的清傲風骨。
“林大人。”容霄隔著牢門,收起一向的吊兒郎當,向牢內的人行了一個晚輩禮。
“您是?”林勉之雖不認識眼前之人,卻也起身還了禮。
“晚輩容霄。”容霄答道。
林勉之一聽他的姓氏,心中便有了幾分猜測,“您可是武安侯?”
“是,晚輩今日冒昧來找林大人,是有事想詢問您。”容霄如實回答。
“侯爺能進來定是多費周折,如此大費周章來探視我一個囚犯有何事?”
容霄心想這次進來倒也沒費什么周折,不過是承了大理寺卿兒子的情罷了,“晚輩想問當日糧草之事,林大人身在其中,許是了解一些內情。”
林勉之聞聽容霄言中之意,頗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此事已有定奪,侯爺若想知道其中究竟,只去翻閱卷宗便是,”又頓了一瞬,“我知曉侯爺與周將軍親厚,周將軍忠肝義膽,為大延守衛邊疆數載……是我犯錯連累了周將軍,以致大延痛失良將。”
容霄見林勉之面上有不易發覺的真誠痛色,亦真誠道,“不瞞林大人,晚輩對此事已有些猜測,雖或許難免偏頗,但既有懷疑,晚輩自不能只當作不知,放任奸佞。且林大人也知我與周將軍親厚,又怎能輕松放過。”
林勉之聞言沉默了片刻,才道,“侯爺需明白,朝堂之事多波譎云詭,侯爺只看我此刻境遇便可知。聽聞侯爺向來逍遙安適,又何必牽扯入這麻煩之中。”
“樹欲靜而風不止。無論侯爵官宦,既拿著朝廷俸祿,便多是身不由己。即便晚輩順其自然、一心偷閑,也難免有禍事自己尋了來。比方林大人,晚輩猜想您亦不愿牽扯進那些煩心事之中,可如今不也還是無端遭禍、受了迫害。”容霄坦誠道,又看向林勉之說道,“我是為了周將軍,亦是為了別人。”
林勉之定定看著眼前的后生,往日總聽聞這位武安侯不過是一心只愛玩樂胡鬧的紈绔少年,多少人暗地里議論這武安侯府的風骨榮光怕是要隕在這一位身上。而此刻,林勉之雖見他身上確是自在不拘的風采,但他方才說了這番話,其中見解清醒通透,實在令人贊嘆,可見后生亦是可畏。
林勉之終是開口緩緩說道,“一個地界若是太好,便致虎斗龍爭,林中小獸也不免會受波及。”他看著容霄,停了停,又像是叮囑后輩一般繼續說道,“我太過狷介執拗,許多事情只認死理,才會落得如此下場。如今想來若是迂回一些或許更好,也可保全自身。”
“林大人莫要如此說,世人皆知林大人高風亮節、傲骨錚錚。大人的話,晚輩明白。”容霄忙道。
“所謂高風亮節、傲骨錚錚不過是往日虛名,如今既已不在,我也不用放在心上。”林勉之微笑道。
林勉之的笑平和豁達,這般困境中的溫和與堅韌容霄十分熟悉,他終于明白林時清身上的超逸從何而來,“林大人,晚輩還有一事相求。您可否寫封家書,我可將其帶給令愛。”
林勉之聞言面上一頓,接著泛上了難掩的痛楚與愧意,“侯爺認識小女?”
“偶然相識,晚輩想林小姐如今定是十分牽掛林大人,若有書信一封,林小姐也可安心。”容霄不免有些忐忑的答道。
自獲罪起,旁事林勉之都坦然,唯這一個女兒他日夜擔憂。原本是他的掌上明珠,如今卻被他連累而受罪至此。林勉之也是年輕過的人,見容霄的樣子心中也猜出了七八分,又想起方才容霄說他探查此事不只為了周將軍,亦是為了別人,現下想來便全然明白了。
“多謝侯爺周全。”林勉之鄭重朝容霄躬身拱手謝道。
“不必,不必,”容霄忙躬身回禮,亦鄭重道,“大人放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