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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眼瞧了,往后就再沒了。
只是不過多會兒,外頭就聽得有人喊,“石灰送來了。”
于是溫老頭終究是被從堂屋里請出來了,本村也有負責喪事的班子,眼下已經(jīng)砍來了竹竿柏樹枝,開始在堂屋門口搭建靈堂,五顏六色的紙花扎了上去,不過個把小時,就靈堂就有模有樣了。
手寫靈牌跟著香紙蠟燭供上桌子,班子里的人瞧了時間,準備凌晨四點二十分鐘開始起經(jīng)。
這鄉(xiāng)下沒有什么娛樂,除了紅白喜事,聚集不了這么多人的,所以這個時候大人們悲傷,孩童們卻是最開心的時候。
這個時候大人們都各自忙著,顧不上他們,餓了則等著吃白喜人家的大鍋飯,而且還有熱鬧看,喪事班子的人會穿上唐僧的衣裳,唱唱跳跳的,他們覺得甚是有趣。
還有走什么奈何橋過什么黃泉路,親戚們一人半截竹竿做拐杖,另一只手捏著一炷香,一個個披麻戴孝跟在念經(jīng)的先生身后轉(zhuǎn)圈圈或是磕頭,長長的一串人,似乎怎么都轉(zhuǎn)不完。
尤其是到了晚上,到處都點著白蠟燭,夜里的鄉(xiāng)下可沒有這么亮堂過,有的人家煤油燈一個月幾乎沒點一次,天黑前就吃完飯洗完腳,早早到床上去。
所以也有那頑皮孩子,最是歡快,有的不等蠟燭燃盡,就偷偷給拔回家去。
據(jù)溫老頭說,小時候溫四月也干過這樣的事情,但是她已經(jīng)不記得了。
如今溫四月也跟著幫忙,又因為桔梗在硫磺廠里請不來假,所以蕭漠然也跟著一起才算湊了兩個人頭。如此將來爺爺走了,也好請阿貴家的人都來幫忙,方能說得過去。
只不過蕭漠然是文化人,就在屋子里在喪事班子總管的指導下,寫寫畫畫的。
而為了辦喪事方便,阿貴家的土墻已經(jīng)推到了,溫老頭就坐在土墻外面的地里,這里用稻草鋪了許多墊子,中間燒著柴火,供給親戚朋友們?nèi)∨?
溫老頭就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總是盯著靈堂瞧。大公雞仍舊坐在他身旁。
溫四月知道他心里難過,但人已經(jīng)去了,她也沒辦法,只能任由老頭子就那樣以這樣的方便緬懷。
想著過一陣子,他應該就能走出來。
元宵節(jié),剛好是阿貴奶奶的正夜,過了今兒一宿,明天一早就出殯了,地址已經(jīng)選好了,就是村北頭那坡上,阿貴爺爺也是埋在那一片。
只是當時死的時候不準辦喪事,他那身份又是地主,所以如今墳頭包都瞧不見。
阿貴他今兒還管溫四月借錢,想趁機給他奶奶辦喪事,給他爺爺也立個像樣的墓碑。
溫四月本是不同意的,可是溫老頭一口答應了。
當天忙到晚上十二點左右,溫四月也準備摘了袖套回家休息,忽然只覺得一股陰風吹來,下意識地拉緊了衣裳,不由自主地回頭朝靈堂里看去。
只是那里一片熱鬧,喪事班子的人嗩吶缽鐃響個不停,于是也就沒多管,以為是自己才從灶房里出來,吹著這冷風沒適應,也就沒多管。
累了一天,幾乎是忙得腳不沾地,回家沾床就睡了,迷迷糊糊的,好像聽到公雞叫起來,甚至還帶著撲打翅膀的聲音,她一下驚醒,發(fā)現(xiàn)蕭漠然也醒來了,正在穿鞋子。
“怎么回事?芋頭叫什么?”溫老頭給公雞取了名字,本來是叫大黃,覺得像是狗的,雖然這芋頭每天就像是狗一樣寸步不離跟著溫老頭,但最終還是改名叫芋頭。
溫四月知道,阿貴奶奶最喜歡吃的就是芋頭,有那么一瞬間,覺得爺爺還真是個癡情種子。
“不知道,別是爺爺出事了。”蕭漠然回著這話,一面先出了房間,去瞧老爺子的房門。
卻發(fā)現(xiàn)房門沒別門閂,他一推就開了,芋頭正急得上躥下跳的,而躺在床上的溫老頭卻呼吸平靜,明顯就是昏睡中。
但也奇怪,他本來也是個眠淺的人,芋頭都這么折騰了,連他們夫妻都被吵醒了,溫老頭卻無動于衷,這不禁叫蕭漠然心中生出擔憂。
恰好這時,溫四月來了,卻是沒管溫老頭,而是朝蕭漠然叮囑,“你在這屋子里,不要亂走,我去阿貴家。”她剛才一出房間門,就知道問題出現(xiàn)在阿貴家,雖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發(fā)的。
蕭漠然見她神情緊張,立即點頭,“你小心些。”
溫四月將鞋跟拉好,拿著手電筒趕緊往阿貴家去。
她這還沒到,就被幫忙守夜的慧慧爹撞了一下。慧慧爹見著是她,連忙好心勸道:“你別去阿貴家里,出事兒了。”
那溫四月就更要過去了,老太太這也算是壽寢正終,有什么不滿的?不過見慧慧爹擔心,便應了聲,舉著電筒給他照亮,等他下了石階小路,便繼續(xù)去阿貴家。
她到阿貴家的時候,原本該熱鬧的阿貴家里竟然一個人都沒了,雖也是燭火通亮,可仍舊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地上還有喪事班子的鼓、鐃、嗩吶,甚至還有打翻的貢品。
顯然是當時發(fā)生意外,他們都被嚇得不輕,跑得著急。
這時候,只聽靈堂里傳來一聲窸窸窣窣的聲音,溫四月大步走過去,原來是今晚跪經(jīng)守夜的阿貴家老三,小子嚇得滿臉蒼白,瘦小的身軀抱作一團躲在角落了里。
被溫四月的手電筒一照,見著是溫四月終于松了一口氣,連忙爬起身朝她跑來,一邊跑一邊哭喊,“四月姑姑,我奶奶活了。”還說腳疼腰疼手臂也疼。
阿貴奶奶活了?溫四月是感覺到他家現(xiàn)在不對勁,可是老太太怎么可能活?她將手電筒給小老三,“你先去找你爸媽,我進去看看。”說著,要繞到供桌右面的棺材瞧。
小老三想喊她一起走,可是沒想到溫四月動作快,掀起白布簾子已經(jīng)進去了,于是也不管她,自己撒腿就跑。
溫四月拉開簾子的那一瞬間,就看到了半開的棺材,厚重的棺材板已經(jīng)被推開了一半,阿貴奶奶穿著壽衣就坐在棺材旁邊。
她是背對著溫四月的,聽到有人進來,脖子僵硬地轉(zhuǎn)過來,見著是溫四月有些失望,滿臉幽怨地問:“他怎么不來看我了?”
溫四月倒吸了一口冷氣,倒不是因為對方這話,而是這語氣,這聲音,像極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在置氣。
“你說的是?”坦白地說,溫四月不確定阿貴奶奶問的‘他’是不是爺爺,畢竟這么多年來,爺爺都是熱臉貼冷屁股。
所以溫四月不覺得阿貴奶奶會想見爺爺。
然而沒想到她卻嗚咽地哭了一聲,隨后委屈地看著溫四月,“我問的,當然是你爺爺,他怎么不來看我?”
聲音,還是少女一般明亮。
還沒等溫四月回,她忽然從起身,“那他不來看,我就去找他。”說著,骨頭咔嚓咔嚓響,就邁著小腳要出靈堂。
這哪里成?她都是死了的人,溫四月怎么可能叫她出靈堂?連忙給攔住,“我爺爺身體不好,昏睡著呢。你去瞧了,他也跟你說不上什么話,不如你給我說,我明兒給你轉(zhuǎn)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