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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請吧,舒夜公子在樓上等您。”秦意欠了欠身,便領著韓云苓上了二樓用飯的地方。
蘇洛對這女子的身份止不住的好奇,她注意到秦意稱呼李舒夜的方式從‘閣主’變成了與樓中侍女同樣的‘舒夜公子’,這是否說明這女子并不是江湖中人?
不過想也知道,江湖之中是養不出這樣溫雅識體的大家閨秀的,即使是任千行的女兒,也是自幼習武,習慣了跟一群江湖中人喊打喊殺,哪里能像這韓云苓一般,溫雅而嬌柔,整個人仿佛一朵嬌柔盛開的白花,連走路都帶香的。
三人上了二樓,李舒夜已經在房中等待,似乎并不意外韓云苓的到來,用眼神招呼她坐下。他看上去與韓云苓相當熟稔,與人招呼時神色輕松,韓云苓回以微笑。
“師哥,好久不見了?!?
“你在京江安好便是,何必大費周章的回來,十五的義診有我一人足夠?!崩钍嬉沟拿碱^微蹙,他并不希望韓云苓在這風口浪尖之時貿然出現在落日樓,她只是一個不問世事的普通大夫,不便被扯入江湖的紛爭之中。
“我此番回來,是因在京江找到了一些治療寒疾的秘方。再者師哥你冬日體寒,不宜勞累,這月十五的義診我能幫著你一些自然更好?!表n云苓觀察著李舒夜的神色,在對方開口責怪之前便岔開了話題,“反正我人已經在落日樓了,師哥你有空念叨我,不如跟我介紹一下新朋友?”
李舒夜看了她一眼,最終沒再說什么,這堪稱妥協的態度讓蘇洛頗覺新奇,雖只是一介虛弱的病人,但李舒夜身邊之人對他都是敬畏居多,像是秦意與李洵,倒是從未有人能如韓云苓般用這種略帶撒嬌的口氣跟李舒夜說話。
“這是蘇洛,我在外面認識的……朋友,于我有救命之恩,近來小住落日樓幾日?!崩钍嬉箍攘艘宦?,果然隱去了蘇洛在江湖上的名頭,只向韓云苓說了個大概,而后又看向了蘇洛,“阿洛,這是我師父的女兒韓云苓,是個醫術了得的大夫,平日在京江城中坐館行醫。”
京江是夏淵朝的帝都,匯聚天下英豪,能在那里占得一席之地者自然都是身負絕技,蘇洛點了點頭,看著韓云苓,卻不知道該如何跟她打招呼。要是平時她多半就一杯酒敬過去了,杯子一碰酒一悶,大家自然就成了能說話的朋友;可面對這尋常人家的溫婉女子,她敬也不是,不敬也不是,頗有些尷尬。
倒是韓云苓解了蘇洛的困境,朝她微微一笑便算是認識了。
用過早飯,蘇洛終于逮著了機會詢問秦意關于韓云苓的事,秦意笑的意味深長,很高興蘇洛能對李舒夜身邊的女性有興趣,將她帶到了自己的房間。
“就如閣主所說,云苓小姐是閣主的師父,也就是上一任凜淵閣閣主,神醫李淵唯一的女兒。李淵臨逝前將凜淵閣與云苓小姐都托付給閣主照顧,但云苓小姐并不知曉凜淵閣的存在,她以為落日樓只是普通的歌樓而已。”
蘇洛點點頭,瞧著韓云苓的樣子也不像是江湖中人,倒是能看出李舒夜將她照顧的很好,頗養出了一些大家閨秀的氣質,至少在吃穿用度上絕對沒虧待她,“她既是神醫李淵的女兒,為何會姓韓?”
“云苓小姐隨母姓。”秦意一邊說一邊注意著蘇洛的神情變化,“我對前閣主的私事知曉不多,只聽閣主提過一二,據聞李淵與妻子不合,云苓小姐幼時是隨娘親長大的,李淵為此心懷愧疚,妻子又比他早逝,因此將云苓小姐托付給了閣主照顧?!?
“原來如此?!碧K洛蹭了蹭鼻尖,對韓云苓頗為好奇,“說實話這還是我第一次跟尋常人家的女兒接觸呢……若是我說錯了什么話,秦姐姐你可一定記得提醒我。對了,韓云苓所說的治療寒疾之方是什么?”
韓云苓常年呆在帝都京江,若是真能弄到什么絕世靈藥,倒也省了她跟李舒夜千里迢迢的跑去南疆。
秦意默默觀察了蘇洛很久,確定沒在她臉上找到任何一絲吃味的神情后,悠悠的在心中嘆了口氣。這姑娘對男女之情大概是最遲鈍的那一類,她此時哪怕對李舒夜有那么一絲特殊的好感,也應該對韓云苓的存在感到不適,畢竟那是師父李淵的臨終之托,照顧一個女子終生,通常情況下都是在暗示娶親之后白頭偕老。
雖然李舒夜并不打算這么做,對韓云苓也僅是完成師命的照顧,但秦意還是有些失望,她原本打算借此機會激一激蘇洛,因而特地隱瞞了韓云苓到來的消息,哪知緋衣少女對此全無反應,讓她滿腔八卦的熱情都打在了棉花上,十分不得力。
難得見到閣主帶回一個如此上心之人,結果這兩人一個緘口不言,另一個則根本未曾察覺到身邊之人的心思,實在看的她干著急,恨不能上前幫忙捅破這層窗戶紙才好。
失望歸失望,秦意卻也知道急不得,反正走上那漫漫長路的是李舒夜,她這個做下屬的在旁幫個忙就好,可不能本末倒置了。
“云苓小姐雖與閣主一同師承李淵,所學卻是不同。閣主精通醫術與毒經,善用以毒攻毒之法;而云苓小姐則專修醫經,行以岐黃之術救死扶傷,兩年前被云游至此的京城名醫相中,帶回了京江拜師行醫?!鼻匾獾穆曇纛D了頓,目光有些哀傷,“雖然這么說不好,但云苓小姐帶回來的方子……多數是無用的。閣主體內之毒至烈至猛,早已不是那些溫和的草藥能夠壓制住的,唯有使用更加猛烈的毒物才行?!?
“無用也無妨?!碧K洛安慰秦意道,“我一定會找到冰蠶蠱化解舒夜體內之毒,只要有我在,自然會護得他平安歸來?!?
“有勞洛姑娘了。”秦意微微頷首,“你說的對,即使云苓小姐所帶回的藥方無用,有她在至少義診之日閣主能輕松許多,畢竟比起閣主來說,云苓小姐的醫術更適合尋常百姓家一些?!?
十五的義診之日很快就到了。李舒夜絲毫沒有自夸,他的確是名震淮南的大夫,義診之日清晨落日樓前便排滿了前來就診的病人,即使蘇洛做好了心理準備,也被這門庭若市的熱鬧景象給嚇了一跳,李舒夜卻是早已見怪不怪,收拾好大堂后便開了門,讓就診之人排著隊挨個過來把脈。
他與韓云苓各占了一張桌,有侍女上前詢問就診之人的大致病癥,而后再領他們到其中一人跟前。有了韓云苓的幫助,那些頭疼腦熱的常見病癥便被分走了一大半,讓李舒夜得以專心診斷疑難雜癥。
落日樓中很快便忙碌了起來,這一日再也無人當這處是風月之地,越來越多的人從城中聚集了過來,這其中有錦衣羅緞,身份顯赫者;也有面容憔悴,衣衫僂爛者,都安分的遵循著義診的規矩,排隊等待救治。李舒夜早已習慣這一日的忙碌,為病人把脈之后沉吟一聲,起墨寫下藥方,又囑咐了一些用藥期間的注意事項,動作有條不紊,從容淡定。
蘇洛在大堂中打雜,也是忙的腳不沾地,幫忙安頓排隊等候的病人,記錄就診之人的姓名與病案,拿遞各種各樣的東西。忙碌的空隙中她的目光偶爾落在看診的李舒夜身上,清晨的陽光透過窗臺落在白衣青年的身上,給他罩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李舒夜看診之時的神情沉穩冷靜,令人情不自禁的感到安心,被他看診的病人無一不是面懷感激,連聲道謝。
直到這一刻蘇洛才前所未有的認識到李舒夜是一個大夫;一個醫術了得,受人尊敬,救人于病痛之中的淮南名醫。
蘇洛看了一會兒,忽然就明白身邊之人對李舒夜的敬畏之心從何而來。即使他只是一介病氣纏身之人,卻時刻手握著他人的生殺大權,無論貧窮與富貴,在李舒夜跟前都被一視同仁,不管是作為凜淵閣閣主,還是作為享譽淮南的大夫而言。
在蘇洛過往的人生中從未遇到過像李舒夜這么特別的人。他比大多數人都羸弱,卻又比大多數人都強大;他是江湖中邪惡妄毒的暗殺門派之主,卻又是淮南救死扶傷,每月義診的善良大夫;他為了延續生命而奮力掙扎,卻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因為取人性命只在他一念之間。
這無數矛盾的點在李舒夜身上巧妙的共存,讓蘇洛第一次對這個人生出了一些別樣的興趣來,開始期待起跟他在一起的日子里,還能看到多少矛盾卻和諧的有趣情景。
☆、第30章 義診之日
落日樓這一開門就直接忙到了午時,蘇洛累的連坐下喝口水的空檔也沒有,期間倒也見識了各種各樣的病人。有安安分分就診的普通農人,有哭著喊著要給李舒夜送錦旗的富商老爺,有跪倒在大門口哭叫著求大夫救救她兒子的潑辣女人,甚至還有兩個當街打架斗毆身受重傷,不省人事的被眾人抬到落日樓里來的青年漢子,鬧的樓中好一陣雞飛狗跳,著實讓第一次在醫館幫忙的蘇洛大開眼界。
午時義診修整一個時辰,令樓中忙碌的眾人有機會喘口氣,廚房中送來了一早備好的吃食,然而疲憊的眾人卻沒什么胃口,都各自癱坐在一邊歇息。
蘇洛雖累,卻還沒到旁人那樣四肢無力的程度,她在落日樓里找了一圈,在二樓的書房里看到了獨自休憩的李舒夜,順道送了些吃食上去。
李舒夜深陷在高大的檀木椅背中,微蹙著眉,臉色有一絲病態的蒼白,修長的手指緩緩揉捏著鼻梁,看上去十分疲憊。蘇洛心中微微一動,放下食盒走上前去,握著他的肩將紅塵心法的內力緩速渡入青年的體內,并配合著內力輕輕揉按。
溫暖柔和的感覺從雙肩處緩緩溢出,逐漸蔓延到全身,令僵硬的四肢稍稍回暖。李舒夜忍不住輕嘆了一聲,長長緩了口氣,伸手阻止了蘇洛按揉的動作,“我并未毒發,阿洛,不必為此浪費修為?!?
饒是在點著炭盆,如此溫暖的房間內,李舒夜搭在她手上的手指也是冰涼無比,蘇洛心中有些難受,搖了搖頭,“這點兒內力我只用兩三天便能恢復,倒是舒夜你在這么勞累下去,恐有毒發的危險。”
“每三月一次義診,我早已習慣了?!崩钍嬉够仡^看向她,“今日辛苦你了,阿洛?!?
蘇洛笑了笑,又注入了不少內力幫助李舒夜緩解體內寒意,“比起你跟韓云苓來,我只做些打雜跑腿的活路,談何辛苦。”
她松開了李舒夜的肩,繞到檀木書桌前,打開食盒將自己帶來的吃食一碟碟的都端了出來,“雖然我知道你沒胃口,不過多少還是吃一些吧,下午前來就診的人恐怕會更多?!?
李舒夜怎么會對緋衣少女特地送來的吃食沒胃口,他看著今日態度格外有些不同的蘇洛,眼底漫上一絲笑意,“阿洛是否覺得意外?為何以殺人取命為立身之本的凜淵閣,會做出如義診這樣截然相反之事來?”
蘇洛放碗碟的動作一頓,遲疑了些許,點了點頭。
“這是我師父在世之時留下的規矩,我也就將之延續到了今日。”李舒夜幫著她將食盒內的碗碟都端出來,而后挑了些蘇洛喜歡的菜移到她那邊,“李淵脾性怪癖,一生都醉心于醫術與毒術,當初救我也是因我體內之毒詭異居多,為他生平罕見,不過他到死也沒能令我體內之毒痊愈,是為一大遺憾。”
“舒夜……”這還是蘇洛第一次聽李舒夜提到他的過往,不由怔了一怔,她原以為將李舒夜救回并授以畢生醫術的人會是個宅心仁厚的大夫,聽李舒夜的說法卻并不是這么回兒事。
“不過這義診卻算的上是樁好事,可令我牢記為人醫者之心,不必深陷凜淵閣,成為那只會使毒與殺人的工具?!崩钍嬉剐α诵Γ瑪[好了碗碟,將筷子遞給她,“阿洛也吃一些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