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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發(fā)頭發(fā)，沒梳呢。”

李玙打橫抱她在懷里。

滿把油亮烏黑的頭發(fā)迤邐地垂下來，在風(fēng)中飄飄墜墜，香膩無比，把一張小臉襯托的越發(fā)稚氣無辜，吹彈可破。

“我與你梳便是。”

杜若自是不允，掙著下地。

她穿的是冬日床上穿的粉紅軟鞋，底子沒納過，薄薄一層緞子，圖個好玩保暖，踩了地上石子，膈得腳底痛，遂瞪了李玙一眼，回身往車廂取妝盒，邊咕噥。

“妾自己都梳不來，殿下盡愛吹牛，胡亂賣弄。”

李玙笑吟吟望住，待她拿了一柄玉梳出來，便摁住她青蔥玲瓏的小手取笑。

“就抓個攥兒，與我一般。”

杜若抬眼一瞧。

李玙頭戴青玉冠，身穿寬松大袖的鴉青色圓領(lǐng)瀾袍，眼下掛出烏青濃重的眼袋，顯得疲累清矍，不過兩眼炯炯有神，清俊的來仙風(fēng)道骨。

其實李玙的五官不及柳績俊美，也不及李璘干凈透徹，且因懶怠保養(yǎng)的緣故，皮膚又干又黑，不似尋常紈绔白嫩。

可是他總有種萬人難及的灑脫肆意，天生的，一舉一動瀟灑大方，偶爾換下紅袍黑衣，穿的簡單清淡點，就分外出塵。

時下女子偶然也做兒郎打扮，不過杜若穿的竹綠平羅細(xì)褶窄裙，配的霞影紗十花綾抹胸，外頭一條天青色寬身披帛影影綽綽罩住肌膚，再梳出個男人頭，可像什么樣子？

偏李玙洋洋得意自懷中掏出第二個一模一樣的青玉冠。

“瞧我考慮得多么周到，來，我替你戴冠。”

杜若猶如泥鰍靈活地自他手底滑開，四外一望，海桐葵綠色的裙角在夏季那副獵狐的屏障后頭發(fā)顫，顯見得是笑得發(fā)抖。

她大力跺腳。

“死丫頭！過來！”

李玙如何能讓她順心如愿，叫板似的搶著吩咐。

“果兒，帶海桐去那邊船上坐著，替她們家娘子撿幾樣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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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論李杜兩人打官司，只說海桐提著裙子隨在果兒身后往碼頭上走。

曲江池猶如李玙那些地理書上描述的大江大海，杜若曾在許多個晚上捧著書向往地念出來，給予海桐深刻的印象。

水域?qū)拸V，一望無際，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著沿岸垂柳與拱橋、曲廊、水榭，亭臺。一筆筆勾畫，在渾然天成的美景上添出細(xì)致的趣味。

時近正午，耀眼的陽光絲絲縷縷從樹蔭間漏下來，熱度未減半分，鳳仙跟在海桐身邊亦步亦趨，替她舉著團扇遮陽。

這副派頭，外頭人看著，多半以為海桐是這府里出來的正經(jīng)主子。

果兒亦步亦趨跟著跛行，不住嘴地奉承。

“海桐姐姐百事纏身，難得出來散散，估摸王爺與杜娘子還要玩一會子，姐姐不如先坐著吃兩口果子。”

海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才淡淡地點頭。

“一會兒王爺來了，稟告清楚，咱們坐著也無妨，倒不用偷偷躲懶。”

她語調(diào)平靜，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力。

果兒心頭收緊，一年前，獨杜若沉穩(wěn)冷靜，這丫頭還冒冒失失的，如今連她也歷練出來了，要說樂水居還有哪條縫子能鉆，恐怕只剩鈴蘭。

再遲，興許連鈴蘭也不成了。

海桐道，“長生離京好幾個月了，中貴人辛苦。”

果兒雙目滴溜溜輪轉(zhuǎn)，故作惶然的微微躬身，低頭道，“奴婢侍奉杜娘子不周，還望姐姐指點。”

海桐并沒有答話，只管繼續(xù)往前走，轉(zhuǎn)眼已到了大船前頭。

這船造的十分宏偉，上下三層，兩頭船尖翹起，頭上畫著人頭那么大的魚眼睛，中間兩幅桅桿掛著潔白的巨帆，兜住汩汩而來的清風(fēng)，鼓起胖胖的肚子，船尾蓋出艙房也有兩層，大約十來步長寬地方。

這種樣式的大船海桐見過，也是在曲江池上，不過那時偶然停駐岸邊，便被披甲兵卒隔開百姓，只能遙遙一望，今日倒是信步而至，隨取隨用了。

海桐駐足瞧了片刻，回身對果兒輕輕笑了一下。

“中貴人待杜娘子近若親朋，難免有些苛責(zé)。其實娘子心思雖然深遠(yuǎn)，內(nèi)里還是少女本色，赤子之心。誰對她好，她都牢牢記住，得人一念相助，便百倍千倍的償還。譬如娘子被張孺人禁足那一回，若非中貴人借永王鬧出動靜，令王妃主動傳訊給王爺，只怕王爺沒那么快回來。多虧了那一回，娘子才與王爺修成正果的。”

彼時杜若與李玙僵持不下，李玙雖然送回果兒暗中照顧，卻并沒有給予他足夠的權(quán)力阻止張孺人，至于后頭英芙插手，卻是意外。

海桐意味深長的目光落在臉上，果兒一陣心虛，同時也終于明白：他對杜若所懷的，乃是實打?qū)嵉姆欠种耄?

李玙不察覺，是因為在他心里，內(nèi)侍根本就不算男人。而杜若，難道已經(jīng)有所察覺了嗎？

一念及此，果兒心里涼一陣熱一陣，竟有銷魂之感。

海桐靜靜瞧著他，從頭皮到腳跟，儼然得不到回應(yīng)，便要站到杜若走來為止。

果兒只得道，“奴婢從前有眼不識泰山，看低了杜娘子，悔之晚矣，從今往后，奴婢甘愿為杜娘子驅(qū)策，效犬馬之勞。”

海桐往后退了半步，似要如此方能看清果兒虛實。

“是么？依奴婢看，中貴人早已取代長生成為王爺心腹，即便長生回來，中貴人的地位也不會動搖。至于咱們娘子嘛，卻是只在內(nèi)帷說話算數(shù)，與中貴人遠(yuǎn)遠(yuǎn)不可相較。中貴人倘若有心結(jié)交，往后同在王爺左右時，提點娘子兩句即可。”

海桐的口氣和緩，仿佛只是隨口閑聊，極得杜若真?zhèn)鳎墒撬救藚s連親自邀買人心的事都不肯做了。

果兒苦笑，澀聲道，“奴婢明白杜娘子的意思了。”

兩人站在空曠臨水的岸邊，語聲轉(zhuǎn)瞬即逝，仿佛投石入水了無痕跡。

海桐忽然笑道，“誒，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