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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 因頭先柳績跳過了納吉步驟,便直接往杜家納征。
柳績習武之人,日日早起, 開門掃灑時忽見媒人臊眉搭眼等在門口, 頗覺意外,“冰人起得早啊,小世兄怎不來湊個熱鬧?”
提起兒子媒人嘴角抽了抽, 心道你打的痛快, 他個多月不肯出門, 只說臉上掛了彩不好看,耽誤多少生意。
“他什么身份,豈敢登郎官家門。便是奴, 若不換了新鞋新裙, 也不敢來踩臟郎官家貴地。”
柳績冷笑,將兩手交握捏了捏拳頭, 指節(jié)咔咔作響。
媒人閃到一邊笑問, “郎官聘禮可裝好了?”
開元通寶品質上佳, 一貫差不多有九斤重。柳績貪圖好看,一貫裝一只小細木箱子。因此百貫聘禮裝足百箱, 搬動起來頗麻煩。
“冰人是上賓,坐著看就好,搬箱子粗活兒, 自有某兄弟來擔。”
金吾衛(wèi)兄弟娶名門仕女不易, 他手下那些兵曹聽見柳績竟能攀附京兆杜氏,各個大跌眼鏡。
柳績雖說在他們中間冒個尖兒, 畢竟是個沒有父兄可靠沒有祖產可吃的光桿漢子, 竟有如此通天本事。有真心為他高興的, 也有些心奸嘴滑的存心要來看個究竟。故而他說缺人手搬聘禮,各個都應了幫忙。
媒人瞧瞧近在眼前的杜家宅子。
“不知郎官與兄弟們怎生商量的,女家近,就這么直愣愣搬過去,街坊四鄰都看不見,白糟蹋了。不若走去坊內大街上逛一圈,為娘子做臉面。”
唐人不尚厚嫁,卻尚厚聘。
誰家女兒得了隆重聘禮,親眷街坊提起來都有光。如柳績這般百貫銅錢為聘的,延壽坊中久未見了,當真抬出去逛一圈,只怕沿街拍手叫好討糖吃的小娃能跟七八十個。
柳績心頭一沉,今日娶的若是二娘,怎會不為她做了臉面?
這幾日他留心細聽杜宅動靜,上巳節(jié)那天杜郎官親自跟了馬車走,過后又見元娘與婢子出門采買,早存了疑心,只還未得消息。
柳績冷哼兩聲,一雙利眼斜瞄著媒人。
“某有個兄弟,家世、年紀、樣貌,處處都好,與某割頭換命交情,想做個連襟,不知杜家可還有旁的女郎待嫁?”
媒人一手虛扶院門,腳尖在地下磨著,嘿嘿笑道,“郎官說笑。”
“誰與你玩笑!?咱們武人不似你等,日日拿了女郎名牌兒鉆宅門!好好兒的人都弄做婢妾之流!”
柳績一掌劈在柳樹干上,震得枝葉亂抖。
媒人兩腳一支就要逃出去。
七八個灰麻袍衫漢子將門一拉,高聲叫道,“哥哥大喜!”
“恭喜哥哥做了杜家女婿!”
他們力大,扯的門扇咣當彈開砸在墻頭,媒人差點兒給帶飛了。
她扭頭一瞧。
這幾個不似柳郎斯文長相,樣貌個頂個粗魯,膀大腰圓,黑面方口,也不帶幞頭,露著毛扎扎亂發(fā),袍角都別在腰上,露出底下赤紅扎腳褲,揍起人來更方便。
她一手撫著胸口,顫巍巍擠出笑臉。
“郎,郎官們來的正好。”
眾人中有兩兄弟喚作秦大、秦二,一對渾人活寶,自幼在南城長大,最是柳績手里得力的。秦家世代白身,婚事都是姑姑、嬸嬸親戚長輩隨口談成,未見過官媒。今日見這婆子穿紅著綠模樣,忙擠到頭前上下打量,見穿著印花絹裙戴的絨花,也無甚出奇。
秦大揮了揮拳頭。
“哥哥方才罵誰?某來替哥哥出氣。”
媒人心道這樁婚事真是做出禍來了,院里站著一個巡山太歲,這又來了幾個游海夜叉。
來人堵了退路,媒人只得陪笑。
“不知柳郎官要為哪位小郎君說親?”
秦大、秦二對視一眼,咦,今日不是哥哥納征,怎又說起旁的親事,他倆見柳績面色不善,心知還有內情,便抱了胳膊,左右夾住媒人站著。
柳績向諸人拱拱手,吐了嘴里嚼的嫩柳葉,雙目兇光畢露,一步步走近跟前。
“我那好兄弟今日家中做壽,來不得。”
“那,那,不妨見了再說?”
媒人伺候兒子月余,聽他日日喊痛,以為柳績下手無數,輕易打的人手腳斷折,早嚇得兩股戰(zhàn)戰(zhàn)。
柳績沉著臉,低聲道,“某再問一遍,杜家可還有女郎待嫁?”
他在這里拷問媒人,旁的漢子皆是頭回上延壽坊走親訪友,也正東張西望看他宅院。中有一個站在院里四處瞄了瞄,見樹大墻舊,積年的老青苔填滿石板縫,便扭頭與旁人夸口。
“哥哥這處宅子卻好,以前仿佛是太仆寺呂郎官家。四鄰都是做官的。”
搭話那個姓常,眾人喚作常青的,點頭應道,“正是呢,隔壁便是東宮司議郎杜郎官家。”
他聽見柳績問,將頭冒了出來。
“聽聞杜郎官家二娘貌美如花,已是選進王府了。欸,哥哥結親的杜家與東宮杜郎官可是親眷?”
前頭那個識得呂郎官的笑推了常青一把。
“天下做官的杜氏自然都是一家,即便隔了房頭兒,一筆還能寫出兩個杜字不成?”
他眼珠轉了轉。
“杜郎官家小娘已選定了嗎?就是上巳節(jié)那日是不是?好大臉面!若封個三品、五品,轉頭就比她阿耶品級高了。”
“進王府當什么差竟有品級?”
幾個光禿禿白身漢子聞所未聞女人做官,各個湊過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