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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使司家的二公子?”陸芍自語呢喃了一聲, 繼而緩緩掀眼。
她差些忘了,陸婳同李耽的婚事仍舊作數(shù)。李耽身子有殘,左腿不良于行。那日在豐樂街上, 又企圖對她動手動腳, 被廠督教訓一番后,廢去左手。
當真是船遲又遇打頭風, 怪不得陸婳會氣勢洶洶地尋上門來。
只是李耽的事, 就連李指揮使都尚未有怨懟, 陸婳是個甚么大聰明, 竟敢直沖提督府來質問她的不是。
依照她同陸婳相處一載的過往來談, 陸婳未在提督府見著她,勢必會將事情鬧大。汴州的貴女的圈子無非就是這么一撥人,其中不乏太后的眼線,以一傳十,她出城的事落入太后耳里也不奇怪。
銅轂不斷翻滾,最后悠悠地轉了幾圈,在闊高的朱紅宮門前停下。撥開密不透風的氈簾, 司禮監(jiān)的人早已備妥步輿,步輿幔頂以綢緞裝裹,坐上鋪著順滑的御寒紫貂。
福來攙扶著陸芍上輿,沿著宮道往慈福宮走。
宮內(nèi)能乘步輿的,大多身份勛貴。是以所經(jīng)之處,宮人自覺分立兩側,斂眸頷首。
待步輿漸遠,才敢抬眼,側身偷覷。
紅墻黃瓦里的宮里,對這后宮的貴人十分熟稔,就算從未打過照面,也大致清楚她們的模樣。步輿上頭坐著的這位,腮凝新荔,澄妝薄衣,她們從未見過。
只見她身著淺粉纏枝暗紋圓領大襟襖子,白色妝花馬面鋪蓋在步輿上,衣裙顏色素雅,并不張揚,卻有種說不出星華璨然。
竊竊議論立時在紅墻之中傳遞開來,宮人后知后覺,那是司禮監(jiān)掌印的對食,是他的沖喜娘子。
慈福宮外,黃琉璃瓦重檐歇山頂在日頭的照曜下躍著金光,宮里的姑姑遠遠瞧見她的步輿,并不意外。
待她款步拾階,春晴才面色不虞地頷首,喚了聲:“夫人萬福。”
陸芍瞧出春晴姑姑心里不快,為著流夏和云竹,她只得賠上笑臉,道明來意。
春晴眉梢微吊,怪腔怪調(diào)道:“后宮無主,一應事都需娘娘操勞,娘娘身子乏累,一早便歇下了。還是夫人福氣頂好,府里清閑,興致起時便外出盡興,走上幾日也是不妨事的。”
先前南陽伯爵府興辦餃子宴,春晴特地換上侍婢裝束,向她探聽靳濯元的去向。陸芍當時只說并不知情,誰料靳濯元前腳才走,陸芍緊跟著出了遠門,且出遠門時,身側跟了福來,并未帶上流夏和云竹,這般行事,太后心中有猜疑也合乎常理。
陸芍嘆了聲氣,轉而換上一副哀怨的面容:“芍芍也知曉,近日來閑言不斷,惹得娘娘滿腹愁緒,傷了心神。我此番正是向娘娘告罪來了,只盼春晴姑姑能替我通稟一聲,倘或能替太后娘娘分憂,也好讓我將功補過。”
車馬勞頓一路,她的面色本身就算不上太好,春晴盯著她白生生的小臉,當真以為她有要事相稟,生怕耽擱,便不好繼續(xù)置氣,只好將人帶入殿內(nèi)。
福來自然想跟著,卻被春晴擋在殿外。橫豎靳濯元不在宮內(nèi),春晴也不發(fā)怵。
“雖說如此司禮監(jiān)幫圣上分憂,權勢鼎盛。可慈福宮,到底是太后娘娘的寢殿,沒有娘娘召見,豈容你們自由出入?”
福來笑不達眼底:“寸步不離地護夫人周全,正是掌印下的命令。”
春晴伶牙俐齒,立時堵住他的話:“福來公公這是甚么意思?太后娘娘還能害你們夫人不成?”
陸芍是在兩廂眼皮子底下進去的,太后再性急,也不會眾人昭昭之下對她不利。
福來抿了抿嘴:“不敢。”
他后退一步,四椀菱花槅扇門沉沉闔上。
殿內(nèi),木雕花罩落地而設,一張長榻依墻橫設,榻上掛著五面山水掛屏。
太后倚在褐色的如意銀枕上,一面捻著碧璽手釧,一面拿著金香箸,搗著香灰。
陸芍正待施禮,太后瞥了她一眼,道了聲‘免了’。
她這才抬眸,仔細去瞧太后面上的神色。
太后今日佩戴黃金鑲寶石頭面,點翠、累絲、寶石,都是時下最新的工藝。她不似春晴所說的那般渾身乏累,相反地,她眉眼上揚,容光煥發(fā),倒像是有甚么好事臨近。
陸芍心里暗喜,覺得自己來的正是時候。她在春晴搬來的海棠形杌凳落座,織金膝襕垂在地磚上。
太后初時沒出聲,只自顧自地打著手里的香灰,將香灰完完全全打散,她才擱下手里的金香箸,換了柄側壓平:“這篆香也有自己門道。得先將香灰搗散了,才能重新拿灰側壓平香灰和打好香筋。倘或灰壓不好,這香氣便不容易控制。”
宮里頭的人都喜歡繞著彎子同人說話,尤其是諸如太后這般在后宮沉浮數(shù)十載的人,說起話來,別有番猜頭。
陸芍不喜歡這樣話里藏話、面皮不笑的人,可在國公府呆了一載,她也漸漸能辨出旁人話里頭的意思來。
這是在提點她,打散了她身側的侍婢,她才會繃緊心神,乖順緊實些。
陸芍笑了笑,將視線落在那只白釉蓮花紋三足香爐上:“娘娘,爐子邊緣落灰了。”
聞言,太后雙手捧著香爐的敞口,仔細去瞧。無暇的壁緣確實沾上了搗香時飛落的煙灰。
她那羽掃輕輕一掃,終于抬眼望向陸芍,氣定神閑地問道:“許久未見芍芍,出落得愈發(fā)別致了。今兒怎么想著入宮,瞧我這老人家來了。”
“近日多閑言,擾了娘娘清凈。芍芍正是來告罪了。”
說罷,她便起身,徑直跪下。
太后原以為她聰穎,稍一點撥,便知要站在哪一頭,便將她攙扶起來:“甚么告不告罪的,近來可是有甚么難處?若有難處,據(jù)實同我這老人家說,能做主的地方哪里會讓你受氣。”
這是誘哄她道出實情。
陸芍假意拭淚,一雙瑩亮的眸子輕眨了一下,瞧著當真無辜。
待她復又在杌凳上落在,才緩緩開口道:“此事說來說來話長。”
“那日我出府逛瓦子,半道遇上李家二公子,二公子醉了酒,便想對我動手腳。適逢廠督打馬路過,將他拘回獄中,廢了一手。后來才我知道,李家公子那日要見的正是我二姐姐,是二姐姐瞧見我在棋館,才將醉酒的二公子引至我頭上去。這些證詞,皆記錄在卷宗,是二公子親自簽字畫押的。”
太后聽著一陣云霧,她本意探聽靳濯元的下落,眼下卻好似在幫陸芍斷國公府的家務事。
陸芍偷偷瞥了一眼眉頭緊鎖的太后,她說這些話其實并未有假,彼時她即要出城,不愿將事情鬧大,這才沒讓廠督追究陸婳的麻煩。
“二姐姐同李家有婚事,陡然聽聞李家二公子廢了左手,便想上門與我討個說法。也是不巧,那幾日,我去京郊城外的樊金寺祝愿祈福,在寺里清心住了一段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