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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濯元側身,順著她的視線,瞥了一眼:“熱鬧得哭了?”
陸芍搖頭,本想說是被冷風刺了眼,轉念意識到自己演技極差,回回都被揭穿,最后還是說了實話:“我瞧這些街巷年味極重,便想著去歲除夕,祖母尚未過身。那時祖母病重,熱鬧自不比從前,卻好歹也是同親人一起。”
哪像今歲,雖尋著至親,卻愈發冷清了。
靳濯元抿了抿嘴,他年幼失恃失怙,時間一長,眼底除了仇恨,早就忘了至親相伴滋味,一時不能感同身受,也不知該說些甚么寬慰人的話。
“倘或不出意外,明日便可抵達余州。待在余州落腳后,尋個好天氣,囑誠順陪你回去瞧瞧。”
陸芍愣了一瞬,以為自己聽左了。
靳濯元此回來余州,是有要事在身,能帶她一同前往,心里已然很是感激,斷不敢再有其他的要求和想法。且來余州前,她再三向廠督保證,會乖乖呆在余州暫時落腳的院子里,不給他惹事添麻煩。
她不可置信地挪過去,無聲眨了眨亮盈盈的眸子:“可以嗎?”
靳濯元被她盯著,不自然地側過腦袋:“仍是那句話,出了事,我可不會管你。”
陸芍突然攀上他的手臂,將自己的腦袋枕了上去,只聽靳濯元‘嘶’了一聲,眉頭緊緊蹙起。她抬起頭,抱著手臂問道:“怎么了廠督?”
靳濯元好臉面,他斷然不會說,是陸芍日日枕他手臂而眠,手臂酸脹了整整一路,此時,他避重就輕地捏住她的下巴,語氣帶點威脅:“明日便到余州,還不改口?若是哪日泄露了身份,芍芍的小命怕是不能要了。”
其實陸芍也只在背地里喊他廠督,畢竟這兩字說得時間久,一時很難改口。
她捂著自己嘴,方才哭過的眸子,彎成月牙兒。按理說,二人成婚后,陸芍該喚他一聲‘夫君’,可靳濯元沒這要求,她也面薄,二人約定俗成地從不提起此事。
只是出門在外,為避人耳目,司禮監掌印的身份自然不好再用。
“那我該喚你甚么?夫君?”
喚那兩字時,陸芍的耳廓紅得恍如街販手里那疊寫‘福’字的斗方紙,聲音也極輕,一字一句,恰如鵝絨掃過肌膚,激得人渾身顫栗。
靳濯元清了清嗓音,他心里雖這般想,聽到后,卻有那么一絲別扭。
興許是二人各自別有心思,并非情投意合地走到一塊兒,又興許是他一閹人,哪里當得上這‘二字’,橫豎他聽陸芍這樣喚他,喉間緊緊梗塞著,就是應不下聲來。
“與誠順一般喊我。亦或是將我當做你的哥哥。魏國公府的三公子,不正是你三哥哥嗎?這兩字,應當不難喊出口。”
余州的鄰里認得陸芍,他們只知曉陸芍是被汴州的貴人接回府去了,卻不知她真正的身份。二人以兄妹相稱,不會惹鄰里懷疑,權當是府里顧念她在余州長成,著兄長陪她一道回鄉懷舊來了。
這樣也好行事。
只是她那三哥哥品貌不端,光是那張臉,便不能同廠督相提并論。
她搖了搖頭,一時想了個主意:“我喚你兄長可好?”
靳濯元沒有出聲,默允下這個稱呼。
*
翌日清晨,馬車駛入余州地界。
余州毗鄰南直隸,南直隸又設有江南貢院,江南貢院出過一半以上的官員,是以余州除了經貿繁榮外,文化昌盛,養成了崇文重教的風氣。
文人行在路上,從氣度舉止來看,很好辨別身份。只是自打入了余州,一路下來,文人流動數量頗多,縱使文教風氣再盛,也不至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塊兒。
尤其是新主登位后,并無開恩科的打算,靳濯元緊緊盯著外邊動向,總覺得有些反常。
他敲了敲車壁,掀開轎簾囑咐誠順道:“去查查,這地統共有多少書院。官學私學一并列舉在冊。”
還未等誠順應聲,陸芍便搶先回道:“官學五座。最負盛名的是知州所建的清槐書院,往后是白鷺書院、柳湘書院、臨潭書院和慶儒書院。「1」至于私學,原先是明令禁止的,近幾年不知因何緣故,又逐漸盛行起來。頗有名望的,大抵是茶西街薛湛水興辦的私學。”
靳濯元吩咐誠順調查書院時,并未避諱陸芍。陸芍在余州呆得久,知之甚多,查探書院并非密事,她也就壯著膽子給靳濯元解惑。
靳濯元抬了抬眉:“想來我帶你出府,還帶對了?”
他轉著白玉指環,像是考究學問似的問她道:“那你可知,玄元帝在位時,為何明令禁止私學?”
陸芍只知曉余州當地的概貌,哪里知曉國君策令的深意。但自古做學問的統共就那么幾個問題,明令禁止,無非是怕異說太多,風行太盛。多元學說碰撞確實精彩,但想要朝政穩定,就必然固深一元思想。
“是生怕私學惑亂百姓嗎?”
他也就這么一問,陸芍卻說到點子上去了。
“這也只是其一。其實大梁開朝以來民風開化,初時并不打壓私學。余州言氏鼎盛時,還在府中興辦過義塾,替貧寒子弟講學。只是后來出了貪稅的案子,曾受過言氏教化的門生,有不少上京擊鼓鳴冤,遞訴狀者,亦有投湖明志,要求徹查此案者。文人當道的朝代,光是慷慨激昂地游說風骨忠義,便引得志同道合的士人加入其中。士人齊心,能攪起多少風浪?玄元帝見過那等場面,哪里還會教此事重蹈覆轍。言氏的案子一結,他便明令禁止私學。”
這是他頭一回同陸芍說這么多話,說到后來,他愈發覺得余州的古怪。
陸芍聽得認真,她沒想到策令背后還有這么一段故事,亦沒想到,這段故事,竟同余州言氏有關。
可是靳濯元知曉策令并不奇怪,怪就怪在他為何對言氏的過往洞悉入微,比她這生長在余州的人還要清楚。
“廠督好像很了解言氏?”
人后,她仍是習慣這般喚他。
“知道這些有甚么難的?我來余州前,自然將余州的情況探聽仔細了。”
陸芍不疑有他,又追問道:“那言氏貪稅,當真是誣告?”
若是誣告,怎么沒有平反的跡象?
未等到回答,馬車就已緩緩停下。靳濯元率先下車,繼而將陸芍攙扶下來。
立在他們眼前的,是余州典型的馬頭墻。粉墻黛瓦,鵲尾座頭,又有紅梅相掩,自成江南的格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