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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濯元合上奏議,重重地甩在炕桌上,他雙手十指交合,面上掛著清淺的笑,若非那雙壓迫感極強眸子,魏辭當真覺得他是擔得起清風明月四個字的。
“圣上寬厚,為政局考慮。可在咱家看來,這塊腐肉越爛,越動蕩,咱家就越痛快。”
魏辭抿了抿嘴,想起他狠辣手段,心里打鼓,有些后怕。
魏氏也曾是鐘鳴鼎食之家,曾因祖上功德,攢下爵位。只可惜后來佞言四起,玄元帝疑心頗重,到了他這一代,魏氏門庭凋敝,不復起用。
靳濯元找到他時,他才十六,徒有王爺爵位,沒有實權。魏辭也想過,世上能人眾多,怎么靳濯元偏偏瞧中他一個資質平平的外姓王。
心里一直有疑慮,卻礙于種種緣故,從來沒有過問。
“掌印。你為甚么不挑別人,偏偏找上我?”
靳濯元終于正眼瞧他:“圣上的祖父魏州延,父親魏鈺都是是少見的純臣,純臣為佞臣所害。咱家以為,圣上心里也不痛快,對這潰敗的王朝心生嫉惡。”
確如他所說,魏辭恨透了昏君佞臣。
可魏辭到底不是靳濯元,靳濯元活在天光以外,身前是無盡的黑夜。魏辭卻覺得點上一盞昏燈,也能勉強瞧清腳底的路。
既坐在皇位之上,是不是稍稍加以匡正,便能使朝野上下海晏河清。他默不作聲地垂下腦袋,心里因著自己的期許產生有幾分動容。
靳濯元知道他在想甚么,也不急于戳破,剛坐上皇位的人總想著能成就一番天地,魏辭年輕,有這想法不足為奇。
他后來就會知道,不盡人意也是司空見慣的事。
軒窗外,薄云流動,今日無風,光照經由挑檐削弱一半,柔和地落在小炕桌上。
被窗子上的紋樣阻隔,正有一片寶石大小的光落在靳濯元的掌心。
他指節微動,本想攏在掌心,想了半晌,又將手縮回袖中。
“圣上總說不宜矯枉過正。”他徐徐開口:“咱家卻以為矯枉必須過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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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后苑的日子總是枯悶,豎起耳朵聽傳聞八卦便是囿于紅墻打發時間最好的消遣。
消息傳得極快,昨日掌印怒氣沖天踹了鳳元殿的殿們,今日高至嬪妃低至粗使丫頭,都在悄聲議論此事。
原因無他,從來不沾女色的司禮監掌印,竟為了一個沖喜丫頭親自去鳳元殿要人。
連圣上都驚動了。
更有人瞧見,那丫頭疲累地窩在掌印懷里,由掌印親自橫抱著上了馬車。
回過來想,掌印幾時對一姑娘上心,大抵嘗了甜頭,遭不住美色這才轉了性子。
凡事只要開了道口,就有人擠破腦袋往前鉆。
宮里伺候的宮女到了年紀就能放出宮去,只要將日子經營好,余生也能過得順當。既然有后路,給太監當對食就不是甚么光彩的事。
可這太監也分品階,尋常的瞧不上眼,給十二監掌印當對食,好處頗多,卻又另說。在這十二監中,以司禮監為首,若能傍上司禮監掌印,在滔天富貴門前,豁去半條命也是值當的。
靳濯元也沒料到,他昨日的舉動教好多歇了心思的人復又做起了打算。
回寧安殿的路上,陸陸續續瞧見請安的宮女,往常這些宮女只敢垂首站在兩側,話都不敢說,現在卻敢故意侯在必經之路,笑意盈盈地沖他福身。
“宮里有喜事?”他蹙眉問誠順道。
誠順搖了搖頭:“奴才不曾聽說有甚么喜事。”
他的眉頭緊緊擰著,二人沿著甬道回了寧安殿。
寧安殿內,站著一身著藍色交領夾襖的姑娘。聽見腳步聲,轉身過來。
她手里端著朱漆托盤,袖緣滾以白邊,腕上帶著銀鐲,整個人有意裝扮了一番,不像是尋常宮女,瞧著像是哪個宮里的掌事。
珠圓玉潤,比起美人也不遑多讓。
瞧見靳濯元,她屈膝福了福身子,柔聲說道:“奴婢是惠妃娘娘殿里的掌事陳簌。娘娘聽聞掌印遇刺,身子正是復原之際,特地囑咐奴婢送來上好的人參蟲草。”
一字一句就連語調都經過斟酌推敲。
靳濯元越過她,跟沒聽見似的,直接邁上石階。
陳簌緊跟在后邊,拔高了聲音:“望掌印笑納。”
誠順在一旁提醒:“惠妃娘娘是吏部尚書家的嫡女,去歲入宮。”
靳濯元頓了頓,惠妃他興許沒甚么印象,吏部尚書盧錫,倒是同他有過爭執。
“拿進來吧。”
陳簌噯了一聲,臉上笑意加深,輕快地跟在靳濯元后邊。
幾人好端端地走著,臨到最后一級石階,她的鞋尖踩著下裙,整個人驚呼了聲,趔趄著向前撲去。
前邊正是靳濯元,她這一倒,顯然是沖著靳濯元去的。
可靳濯元非未停下步子,正紅色的曳撒一掃,整個人向左側身,陳簌撲空,腦袋磕在石階上,手里的藥材灑了一地。
陳簌不可置信地碰了碰沾灰的額頭,她沒指望憑一日功夫就能博得掌印歡欣,只想著同他有一番接觸,好教他能記住自己。
此時希望落空,他分明稍稍抬手就能扶住她,卻連手都懶得伸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