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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老爺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再看著流著淚卻眼神冷酷的女兒，竟出不得一聲。

此際孫姨娘看著康錦言：“是你……是你……”

康錦言面無表情聲音冷酷：“對，是我，我在石階上扔了曬干的玉米粒。你以為我會容你安安生生地活著？沒有人給我媽我妹公道，我自己來！”

孫姨娘劇痛了整整一夜，康錦言令人守著不許給她止痛，到后來孫姨娘痛得連聲音也發(fā)不出來，只在床上一陣一陣地抽搐。康老爺雖然惱怒孫姨娘所作所為，卻也實(shí)在看不下去，見康錦言一副完全不予通融的模樣，只得強(qiáng)拉了康敬業(yè)避到另一間病房。

天明的時候，孫姨娘血浸五官，死在病床上。

康錦言命人將她的尸首扔到了亂葬崗。

過了一個月，史氏風(fēng)光大葬，省城說得上名號的人家俱都來齊，場面非常隆重。

史氏無子，本應(yīng)由康敬業(yè)披麻戴孝摔孝子盆，康錦言斷然拒絕，周默自薦行孝子事，康錦言附行。

康老爺經(jīng)孫姨娘之事后頗有些消沉，康錦言其實(shí)是恨父親的，究其實(shí)際，若不是父親的冷漠無視，孫姨娘怎么可能一手遮天，但這些年父親對自己卻又的確疼愛，便淡淡勸他：“爸你娶了杭姑娘過門吧。”

康老爺問她：“錦言，那些事，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康錦言默默地看著他：“告訴你，你會怎么做？你會相信嗎？你相信了，會處置她嗎？會讓她以命抵命嗎？”難道你沒有責(zé)任嗎？這句話到底沒有說出口。

康老爺怔住，他不是沒有問過自己會如何處置的，大約……也就從此冷落了她吧，到底是康敬業(yè)的生母。

想起康敬業(yè)，康老爺說：“孫姨娘的確該死，可是敬業(yè)到底是你弟弟，你不該……”不該不許他披麻戴孝，否了他的身份。

康錦言看了看父親，冷淡地說：“康敬業(yè)要是有血性有出息的話，日后定會來找我報仇雪恨；他如果不敢來找我報仇的話，那就是一個膽小窩囊廢。無論他是哪種人，都不會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更不想和他有什么關(guān)系。”我康錦言不認(rèn)這個弟弟。

康老爺欲怒，康錦言忽然問：“爸，你還記得錦意嗎？”

你還記得錦意嗎？

康錦言低聲說：“媽告訴我，錦意剛出生時，雖然又是個女兒你有些失望，但還是很歡喜的，你說錦心繡口錦心繡口，咱們家女兒都占全了，所以取名叫錦意，那會兒你像疼我一樣疼愛她。只是那時間太短，錦意自她記事起，你就已經(jīng)不再疼她，所以錦意雖然小，都知道爸爸不喜歡她，只喜歡弟弟。她死的時候，才五歲。爸，我永遠(yuǎn)永遠(yuǎn)都不會忘了錦意的。”

你還記得錦意嗎？記憶仿佛有了偏差，康老爺怔怔地望著錦言，那個小小的美麗的嬰兒，皺起紅紅的小鼻子對著他打了個小小的呵欠，閉上眼睛，幼細(xì)的小手搭在他的大手掌心，趣致可愛。錦意其實(shí)比錦言漂亮，總是笑得軟軟的乖乖的，比之錦言小時候的淘氣任性，更是憨軟可愛。如果錦意長大了，必然是個乖順漂亮的女孩子吧。是年紀(jì)大了嗎，他忽然再清晰不過地想起來，小時候的康錦言坐在一旁看著小小的錦意端正地描紅，小姐妹倆在陽光下溫暖相依。

他頹然地轉(zhuǎn)過頭。

五個月后，康老爺迎娶杭氏。

杭氏三日回門后，康錦言交出全盤家事。

杭氏是個聰明利落的人，康家的事情她并不是很清楚，但她懂得看人，知道康錦言雖然淡淡，可是對自己是歡迎的，知道康老爺和康錦言之間有些難言之隱，卻也不去探問，只照顧好各人，料理好家事。康敬業(yè)對她抗拒無禮，她只用了對隔房侄兒的態(tài)度相待，客氣周到，卻絕不插手管他的事情。

康老爺也沒有放棄康敬業(yè)，很是下了狠心教導(dǎo)兒子，康敬業(yè)起初自然是又鬧又吵又哭，只是孫姨娘不在了，家里再也沒有人哄他寵他，康老爺既下了狠心，便也不予理會，新來的杭氏不插手，康錦言更是當(dāng)家里沒有這個人。他鬧過幾次之后見沒有用，也只好低頭。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杭氏和康錦言雖終未成為朋友，相處卻也融洽，閑時聊天，都是吃過苦頭食過煙火的，也頗有話題，家中氣氛便十分輕松。

康老爺?shù)牡谝粋€妻子史氏比較懦弱怕事，康老爺?shù)灿惺陆圆慌c她說；孫姨娘則出身風(fēng)塵，兩人多于床第之間恩愛，其余便是兒子，而孫姨娘最愛是打牌，兩人更無話題可聊；杭氏卻不僅有史氏的家世，又洞明世事聰慧體貼，兩人不僅床第和諧，聊起天來竟能各有視角，語氣平等有來有往，康老爺?shù)谝淮斡辛思t顏知己之感，不禁意外之喜，此后不僅內(nèi)事商議，外面的事情也經(jīng)常拿了回來兩人交流，康老爺對杭氏越來越滿意，兩人感情也越來越好。

1946年8月，滿城皆是桂花香，周、康兩家聯(lián)姻。是年，康錦言二十歲，周默二十一歲。

這是戰(zhàn)后省城最盛大的一場婚禮，大手筆的聘禮，豐厚的陪嫁，傾城富豪賀喜而至，半個城都聽得見震天的鞭炮聲、喜樂聲。

周家在周母再三的叮囑安排下，康家在杭氏巨細(xì)靡遺的準(zhǔn)備下，周默和康錦言的婚禮挑不出一絲不到處。

周默和康錦言婚后，啟程去了柳源和陸雁農(nóng)的家鄉(xiāng)。兩個月前周默留在藥鋪的仆人回來了，帶了柳源的回信，柳源已經(jīng)帶著柳楊回了藥鋪，因陸雁農(nóng)已逝，藥鋪改成了尋常鋪?zhàn)樱粗匦麻_始經(jīng)營棉布綢緞生意，柳楊已經(jīng)五歲，在城里小學(xué)就讀。

康錦言已經(jīng)把陸雁農(nóng)的醫(yī)案和生活小記全部看完，并作了部分摘錄，原件就趁這次送了回去，這是柳源的念想，她在上次留下的信中便告訴柳源只是借讀。

重逢的那天，興奮了一天的柳楊早早困覺去了，三人舉燭夜飲，周默和柳源意外地投契，兩人杯來盞往，最后都喝得酩酊大醉。

周默和康錦言在那里住了五天，去了鎮(zhèn)子里，得知姚紅英仍然沒有蹤跡。一年來，周默的二叔托人的找尋也好，周默和康錦言的親友同學(xué)的找尋也好，柳源在山村附近村鎮(zhèn)挖地三尺的細(xì)訪也好，也許是姚紅英太會躲藏，至今仍然毫無線索。

次年，周默和康錦言的長子出生。

再過一年，康老爺和杭氏生了一子，見戰(zhàn)火又起，兩人帶了兒子和康敬業(yè)，以及杭氏家人舉家移居國外。

隔了不久，周家也移居國外。

周默和康錦言并未離開，他們一直在尋找柳松和姚紅英。

上卷完

☆、第48章 一

七月流火，顏?zhàn)诱娓改讣s了幾個老友去青島吃海鮮，他們出游一向不要顏?zhàn)诱骐S行，顏?zhàn)诱嫫鋵?shí)偷樂，卻總要裝出老大不情愿的樣子，這次又是如此。顏海生夫婦心知肚明，卓嘉自笑吟吟望著女兒東看西看上看下看，顏?zhàn)诱姹豢吹眯睦锇l(fā)毛，惱羞成怒：“媽媽你看夠了沒有？”卓嘉自笑：“女兒這么七情上面地彩衣娛親，做媽媽的總要好好地領(lǐng)情對不對？”

顏?zhàn)诱驺骸澳敲茨阋才浜弦幌侣铩！崩鹣渥油l口走，耳聽身后母親好友劉阿姨在笑：“你家顏?zhàn)诱孢€是斗不過你這張嘴呀？”心里也覺得好笑，顧自笑嘻嘻把父母一伙送進(jìn)閘。

轉(zhuǎn)身買了一杯咖啡，因?yàn)榍耙煌硖硭@會兒有點(diǎn)不濟(jì)，肩膀卻被人拍了一拍：“顏?zhàn)诱妫吭趺词悄銇砹耍俊闭Z帶一點(diǎn)驚喜。

顏?zhàn)诱嫣ь^，看到鄧安，機(jī)場里人來人往俊彥眾多，這鄧安卻依然顯得衣履風(fēng)流，棕黃長褲，白色t恤，手邊并無任何行李，看來是接人。正要開口，鄧安笑：“鄧躍叫你來的？”

顏?zhàn)诱嬉活^霧水，鄧安見她發(fā)怔，馬上明白過來，笑：“看來是我誤會了。”

顏?zhàn)诱鎱s沒聽明白：“鄧躍帶隊實(shí)習(xí)呢，我來送我爸媽。你誤會什么了？”

鄧安微笑：“我來接我老爹。”卻也不見得臉上有什么失望的神色。

顏?zhàn)诱孢@才明白過來。

鄧安和鄧躍的父親稟性風(fēng)流，娶妻四任，鄧安的母親是第二任，鄧躍的母親則是第三任，鄧躍的母親似乎一直對丈夫未消恨意，鄧躍對父親便一向不假辭色，他每隔幾年回國一次，鄧躍都是淡淡，大約接機(jī)這種事也不大當(dāng)回事。但是鄧安和他父親感情卻極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