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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天生是殺人的料?都是給逼出來的!”李晉把花椒大料往雞膛子里塞,“這回你們可有口福嘍,土鍋燉雞可是我老爹密不外傳的方子。想當年,我老爹開的那大酒樓,在岳陽一條街上……”
“又開始了。”陳煥生在他身后無奈道,“你要是能改改這吹牛的毛病,做飯能快很多。”
“喲,”李晉看到他,“你不是有文化嗎,我今天就考考你,來給我將來的大酒樓起個名字。”
“一口香?”陳煥生隨口應付他。
“俗!”李晉撇嘴,“我讓你聽聽我想的這個,‘洞庭春’,是不是比你那個雅多了?”
“這名字比我那個還要爛大街,別說長沙、岳陽,就是在漢口,我可見過好幾家叫這個的茶樓。”
李晉目光向一旁獨自安靜的方子初瞟去:“我看妹妹之前買了好幾摞書,肯定比這四眼有文化。要不你幫我起一個吧,要是個好名字,以后我的酒樓你進來頓頓免單!”
方子初竟然認真地琢磨了一下,然后說:“滿庭芳?”
“啥?”李晉一下子沒聽清。
方子初拿起腳邊一根小木棍,在沙子上寫下叁個字。李晉湊過去看,他稍微認得些簡單的字,點點頭說:“這字寫得真好看。就它了!”
看著地上的“滿庭芳”,方子初不由黯然,她的外祖母給她母親起名“趙芳庭”,取“滿庭芳菲”之意。如果這個名字能用在李晉的酒樓上,也算母親還活著。
要開伙時,李晉拿出了一個中間有隔板的鍋,他現在知道方子初不能吃辣,對這個小妹妹說:“看,給你和大當家準備的,鴛鴦鍋。”說到鴛鴦兩字,他還笑得一臉曖昧。
然而,方子初是個小榆木腦袋,倒是肖涼聽到,會心一笑。
鴛鴦鍋里,一半紅湯,一半清湯。肖涼和方子初對坐著。
李晉和陳煥生他們圍著另外一個鍋,他回頭見肖涼喝著酒吃得滿意,自豪地說:“大當家,這辣子夠勁吧?這可是我家祖傳的湘辣子!”
方子初看男人們都吃得大汗淋漓,看起來很享受的樣子,她心里有點癢,偷偷夾起對面那半邊紅油鍋里的一塊魚肉吃,結果被嗆得直流淚咳嗽,但卻莫名感到爽快。
肖涼用勺子盛出了一丁點紅湯,倒在對面的清湯鍋里,正好剛剛符合方子初能承受的口味,她吃得很滿足。
此時,陳煥生發現幫里有個叫作霍五的弟兄沒有出來吃飯,就私下里問和霍五同船交好的另一個弟兄。
那人偷偷附在他耳邊說:“霍五煙癮犯了。昨晚就呵欠連天的,一晚上在我身邊翻來覆去沒睡著,說熱得冒汗,早上起來在床上又蓋著大被直喊冷。”
陳煥生低喝:“我不是叫你們把大煙戒了嗎?大當家定的規矩你們也敢惹?”
“我是戒了,可是霍五不信邪啊。前幾天咱們端了白虎幫之后,他手里分到點錢,就去漢口的煙館,結果迷上了一種比大煙還要命的藥,我聽他說叫‘歡喜丸’。一開始他一天就吃一粒,到后來一天要吃上好幾粒,昨天就給吃得一粒不剩。”
“唉……”聽到這里,陳煥生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人接著壓低聲音,帶著懇求說:“二當家,您也不想看到他死吧?好歹也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弟兄!求您幫著瞞瞞吧。”
陳煥生說:“你們在船艙里盡量別出動靜。”
然而,幾米遠外,肖涼冷眼看到了這一切。
晚上將近半夜,青龍幫一眾人才回到了漢陽江邊。
就在大家都要睡下時,某處船艙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喊叫。
陳煥生忙從床上爬起來去看,一進船艙,霍五正在地上打著滾,艙里充斥著甜膩的臭氣:“快、快……我要去煙館!去他娘的大當家!去他娘的幫規!我要吃……歡喜丸,快給我……”
這聲音當然也引來了肖涼,他看到已經不成樣子的霍五:“帶過去。”
霍五被其他兩個同屋的人架著,來到了頭船上。但他神志如此不清,什么都問不出來,只能通過他人轉述。
他張牙舞爪,在地上抽搐著,看到面前的肖涼,雙眼暴突,忽然一下子跳起來,伸手就要去打。
肖涼瞬間從腰側抽出刀,向他左肩砍去。
霍五疼得大叫一聲,凄厲地響徹黑夜。
“疼嗎?”肖涼問他,眼中出現了不同以往的情緒,那是一種明顯的嫌惡與恨意,“比抽不到大煙還疼?”
霍五直著眼睛,連連點頭,不過幾日,一個大男人已經形銷骨立,雙眼下面是深深的烏青,眼眶也凹陷下去,像一個被妖怪榨干精血的干尸。
在肖涼眼前,霍五的身影逐漸與他記憶深處的某個人重合,那個人給了他來到這個人世的機會,卻也給他的童年帶來了一生無法磨滅的傷痛。
那個人總是窩在榻上,在陰暗的角落里招呼他:“老叁,來給我燒煙!”
當時的肖涼偶爾忍不住勸他一句:“別抽了。”
他就立刻變得面目猙獰,舉起煙槍,往肖涼身上抽。黃銅制的煙槍頭砸在年幼的他單薄脆弱的肩胛骨上,鉆心一般的痛。
“知道疼了吧小子,你老子我不抽,比你現在還要痛,難受得要死!”隔了一會兒,他又罵道,“你個喪門星!我肖大成怎么會有你這樣的種?快過來給老子燒煙!”
……
一直沉沒在腦海深處的畫面,似碎裂的玻璃,一片接一片向他割來。
肖涼一口氣往霍五身上連扎數刀,嘴里卻只重復著一句話:“抽不到大煙比這個還痛嗎?嗯?”
霍五一開始還疼得哇哇大叫,聲音尖厲,后面也不叫了,眼仁一動不動,只留一口氣,躺在原地。
陳煥生看到這樣的場面,身體陣陣發寒,在肖涼身后低聲勸道:“給他個痛快吧!”
霍五嘴里仍吐著那幾個字:“給我一口……”
肖涼舉刀刺向他的心口,了結了他茍延殘喘著的生命,接著一抬頭,額前碎發隨之撩起,露出一雙發紅的眼。
陳煥生從沒見過這樣的肖涼,以前見他殺人都是冷靜的,就像一個拿著雕刻刀的工匠,給人以最致命的一擊。可今夜這一幕,卻好似野獸單純地發泄一般。
方子初被一連串凄厲的叫喊吵醒,等她出來想看個明白時,霍五的尸體正被抬出來。
看著骨瘦如柴的霍五睜著一雙馬上要爆出來的眼睛,身上一道道凌亂的刀痕里鮮血還在往出涌,她心中不免大駭,偷偷去瞄艙內的肖涼。
他手里還握著刀,正微微喘著氣,見到她來了,眼神從混沌變得清明,冷聲道:“回去睡覺。”
是夜,方子初躺在床上,不知為什么,身上就是一陣陣發冷。
她早知他是閻羅本性,可他不時流露出的溫柔會讓她將此遺忘。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他會不會在將來的某日也會對我露出這樣的面目?”
于是,一夜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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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晚上,一樣惴惴不安的還有一個人,他就是全知堂的堂主白瑞麟。
肖涼最近在漢陽一片江面上活動的痕跡,他已通過自己的情報網對此一清二楚。
之前在何五爺被干掉后,他又派了堂內排名比較靠前的兩名高手,但都沒有了消息。為了不再損兵折將,他沒再有過動作。
可堂規就在那里,做不到就成了全知堂的笑話,也成了他白瑞麟的笑話。于是他最近又想出了個計劃:派出幾名各自擅長不同路數的高手同時圍剿肖涼。
他把這個計劃和打算派出的殺手名單寫在一張紙上,寄給了上面。
全知堂歷來都是通過信鴿單線聯系,每個殺手入堂都需要堂內有聲望的“老人”推薦。如無意外,他們和堂主的初見也將會是最后一面,之后被委派任務,都是通過信件聯系。
但白瑞麟并不是全知堂真正的老大。
全知堂在叁年前曾換過老大,但他沒有見過。他只知道曾經的老大將全知堂的人手全盤托付給了這個新上峰,信件上的字體也由遒勁的行書變為了清秀的瘦金體。
他剛剛收到來信,只見上面寫著:“暫時不要動肖涼。”
白瑞麟滿腹疑云,卻只得照做。臨至睡前,他越思慮越覺得,如今的這個老大,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