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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日后的一個夜晚,喬裝過后的她來到了俄租界的巡捕房外,悄悄地貼近鐵柵欄的一角。這已經是她第四次來這里“踩點”了,通過接連幾次的觀察,她發現這里每到晚上九、十點鐘的換哨時,警備都會變得很松懈。
她一雙眼緊緊盯著那些高壯無比的白俄人都陸續出門沖向外面花天酒地的世界去,然后攀上了鐵圍墻。以前她幾乎不會涉足這樣的運動,不過今非昔比,很多事也要硬著頭皮上了。
她伸手抓住最上面的鐵欄桿,艱難地撐著下半身翻上去,遂大喘一口氣,盯著地面要往下跳時,褲子卻被頂部的鐵鉤子勾住了。
方子初內心焦急了起來,想到下一波換崗的巡警可能就要來了,她的手指頭都變得僵硬了,索性放開雙臂去擁抱腳下的土地。“吭哧”一下摔了個“狗啃泥”,褲子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不過此時她已顧不得自己的狼狽,速度爬起來,向院內的那座西式建筑內走去。
這建筑是個叁層大樓,設有拘留房、辦公處、偵鑒科、會議室等警務工作地點,儼然一個健全的洋式警署。她要尋找的是暫時收留尸體的地方,眼下最緊要的是要見到爹娘的尸體一面,才好弄清楚死因和其中的貓膩。
這座大樓里現下似乎沒幾個人,顯得很空曠。她盡量將自己的腳步聲放得極輕,甚至聽不到。
走到二樓最右面的樓梯轉角處時,她聽到了一陣低聲細語,幾乎分辨不清到底在說什么。
大約半分鐘后,那陣低語聽不見了,卻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向著她這個方向下樓來,離她愈來愈近。能分辨出來,這是兩個人在走,腳步聲此起彼伏。
方子初情急之下只好沿著一邊的走廊向左走去,耳邊聽著腳步聲越來越大,她趕緊尋了一間敞開的辦公室閃身走進去,藏在開著的門和墻中間的縫隙中。
然而好巧不巧,這兩人恰恰就接著她走進了這間辦公室。
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在很近的地方停了下來,她屏住呼吸,聽著他們近在咫尺的談話。
“魏警務,這兩具尸首您可得和我保證是處理好的,萬一有什么差錯……方如晦這個人在建筑圈可是有一定影響的,到時候搞不好輿論嘩然,對督軍的名聲不利喲。”
“我辦事,您向來放心。這都第幾次了,那兩個尸體早讓我裝到麻袋拋到江里去了,就算到了下游撈起來也泡得面目全非,認不出來的。”被稱作“魏警務”的人諂媚道,“之前柳翰窮那一家也都處理了,就是他們的兒子至今也沒找到尸首……”
“估計掉山崖下面摔死在哪里了,你們還是抽空多看看,督軍向來的原則是‘不留后’,聽說方如晦不是有個還在上中學的女兒嘛,你們也沒找到?”
魏警務抹額道:“啊……這兩日署內確實事多,對‘方宅’附近看管有所疏漏,不過以后我會多派人去搜尋的。再說一個小姑娘,也掀不起什么大風浪,不是么?”
“你可莫小看了女人,”那人嗤笑一聲,“想當年督軍就是差點折在一個女子手里。”他把一個圓柱形的牛皮紙包裹遞給魏警務,里面是一摞銀元,又慢悠悠地說道:“您若繼續辦的好,過個一年半載,這里的警務總長就又要換人了。”
魏警務笑得像朵花,連忙點了幾下頭:“承您的恩。”
送走了這尊大佛,掂量著這摞極有分量的大洋,他志得意滿,情不自禁地哼起了荒腔走板的楚調小曲,卻不想隨著辦公室的木門“吱呀”一聲,一個黑影閃到了他身后。
魏警務感到自己的后腦勺正被一個冰涼涼的東西抵著,身后一個仿佛在刻意壓低的聲音厲聲說道:“尸檢報告交出來。”他嚇得一居靈,嘴上邊短小的八字胡抖了一下,下意識要轉回頭,卻聽到一聲“別回頭,回頭就打死你”。他只是個平時坐辦公室的小警務,哪里見過這陣仗,只得不動,眼角余光忍不住向斜下方掃去,所見之處是一雙深灰色的布鞋和黑色褲腳,使他斷定后面站著的是個男人。
他試探著問:“兄弟,有話好說,你要找哪個尸檢報告?”
“方如晦和趙芳庭的。”
“好好好,已經結案的尸檢報告不在這里,在……一樓,你跟我來。”
魏警務身后的方子初聽到這話,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語氣也故意變得兇狠起來,“你可別跟我耍什么花招,我手里這把槍可是不長眼的。”
“您盡管押著我去。”魏警務道,他心想不過一張結了案的尸檢報告而已,也沒什么用,給他又無妨,這人搞不好真會一槍崩了他的后腦勺。
他被方子初端槍押到一樓的檔案室后,開始在柜子里翻找著,然而好一會兒,都沒有找到。魏警務感到了身后人的急切,腦袋被那冰涼的槍口磕了一下,只聽那人說:“還沒找到嗎?”
他將手中的檔案袋封面展示給身后人看,道:“你看,這里每個袋子上都會寫上案發的期限,除非有人把它拿走了,它肯定還是會安安靜靜躺在里面的。”他再一次取出袋里所有的紙張來回翻看著,額頭上已經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且自言自語道,“真是奇了怪了,前兩天明明是我親手裝進去的,是誰拿走的呢?”
與此同時,檔案室的窗戶忽然被打開,魏警務向那里看去,只見一個全身著黑衣的人正從窗沿上往外抬腿越出,他才反應過來,跑過去伸手要去抓住他,人卻早就翻到了外面的窗下,一溜煙跑掉了。
他抻開脖子向夜幕里喊著:“快來人——有劫匪往后面逃了!”
然而此時下一波值守夜崗的巡警還拖拖拉拉地沒上崗,根本沒有幾個人聽從他的呼喊,便也不了了之了。
方子初越過欄桿,一路飛奔回了江漢旅社,回頭一看,見后面的街道上空曠無人,才長舒一口氣。
回了房間,她連衣服都沒想起來換,就坐在床上,思索了許久,得出一個結論:拿走爹娘尸檢報告的不是江如海,他沒有動機,而是另有其人。并且這個人,正在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想到這里,她身上一冷,走到窗邊,望著街道對面的房子,那里也是一間旅館,但房間不是滅了燈,就是已經拉上了窗簾,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站著盯了半晌,也拉上了自己房間的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