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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珣那雙手慢慢松動,滑落,輕輕撫著脫脫柔軟的秀發:“在家里,怎么跟我撒嬌賣乖都可以,但出了家門,得時刻記著自己是朝廷的人。脫脫,你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去成德了呢?”
他身上的松木清香還是那么好聞哇,脫脫迷醉一瞬,閉上眼說:“我怕你不答應,我想立功嘛,我想讓你知道我是有本事的,能幫你的。”
謝珣微不可聞嘆息了一聲:“我以為,你因為你家里的事離開了,我說過你要是恨我,我無話可說。”
“我見到了文相公。”脫脫忽然抬臉,對上謝珣那雙驚詫的眼,笑了笑,“夜里見到的,他變成了天上最亮的那顆星,我看著他,就不會迷路了,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所以,我沒有恨小謝相公。”
謝珣久久凝視著她,慢慢的,唇邊綻出個苦澀的笑意:“你很小的時候,我見過你。你家人被押去獨柳,人群里,你回首看了我一眼,我在平康坊就認出了你,我不欠朝廷的,但卻欠你的。”
脫脫聽得有些恍惚,很快,俏皮地又是一笑:“那小謝相公慢慢償還我吧,反正,日子還長著呢。”
“你聽著,不要再魯莽行事,從今往后,無論做什么都要和我事先商量,我們都得好好活著。”謝珣嘴唇蠕動了片刻,想了想,繼續道,“長安有了我的流言,說我貪了陳少陽的錢財和女人,我想,圣人早晚會疏遠我。”
脫脫身子一僵,睜大眼睛瞪他:“誰?是誰?是魚輔國嗎?他要害你嗎?”她簡直要彈起來,像條活魚似的,但很快,人又驚恐地朝后縮了縮,“朝廷要卸磨殺驢了嗎?可平盧還沒完,成德還沒完呢,你要在淮西起兵嗎?”
一想到天上的那些星星,脫脫心里又急又痛,脫口而出:
“我不要你變成你高仙芝哥舒翰,也不要變成我祖父!”
謝珣揉了揉她纖秀的肩膀,溫聲撫慰:“不會,我不會變成他們任何一個人。我說過了,最多,我被貶黜離京,只怕要到瘴氣叢生的嶺南去,你害不害怕?”
脫脫搖頭:“我不害怕,”她有些失神地扭頭看向窗外,墻角臘梅開了,蕭瑟中一點鵝黃,很精神,就像是迎春花的顏色,“我什么親人都沒有了,我只剩小謝相公了,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都答應了文相公,決不食言。”
謝珣無聲抱緊了她,脫脫卻問:“那,嶺南有沒有春天?春風能吹到嶺南嗎?”
“應該有的,連玉門關都有春天,嶺南怎么會沒有呢?”
“那嶺南有集市嗎?我們還能吃到湯餅嗎?我還能買到好看的布料嗎?”
“我不知道,如果沒有,你是不是很害怕?”
“不害怕,但會覺得很遺憾。不過,到時我會自己學染布,你忘啦,我這么聰明,學什么都是一學就會!”
“是,你是最聰明的。”
“那你說,仗會打完嗎?”
“會的,再多的仗也會打完,就像一個人受了傷,傷口總是會愈合的。脫脫,這次回京,我們先成親,你高不高興?”
“唔,好像也沒什么高興的,我這個相公夫人不知道做到哪天就到頭了。不過,我就先勉勉強強做著吧!”
門外,吉祥靜靜聽了半晌,太陽真亮,在這干冷干冷的冬日午后。他目光停在節帥府飄揚的旌旗上,那是朝廷的象征,可謝臺主還沒回京受封,就已經想到了日后很久遠很久遠的一些事,也許會發生,也許不會。
吉祥覺得眼睛很酸,他目光再度飄遠,似乎可以越過高高的城墻,落到田野--來年春,淮西的土地會再次松動,萬物生長,如此佳城。
第87章 連理枝
御史臺臺主謝珣要娶妻,消息放出來,一傳十,十傳百,儼然坊間傳奇。至于臺中,同僚們就差上街放炮仗,以示普天同慶。
不過言歸正傳,御史臺既迎天字號喜事,眾人摩拳擦掌,都恨不得插腳一把臺主的婚姻大事。
“哎呀呀,圣人做主,禮儀總是要隆重些的。”
“誰做禮官?若文相活著,那必然是文相,總不能是陛下親自做禮官吧?”
“諸位同僚,操心啦,操心啦,文相公雖不在了,可文相公交情好的同年還是有的。不過,我聽說,有可能是典客署的李丞做這禮官吶!”
“哦呀,李丞快熬成王八也不見升遷,這回,祖墳失火了怕是竟能主持中書相公婚事,嘖嘖嘖!”聞者一臉艷羨,兩眼冒光。
三百鉦聲響后,皇城本該寂靜下來,今夜不同,各官署留置的倒霉蛋們一改往日昏然欲睡之風,精神抖索,神采奕奕,抱著茶盞摳著腳皮,準備秉燭夜話臺主八卦。既牽涉御史臺,大家自然也不就困了,心一橫,本著豁出去的精神,哪怕御史來巡查也不怕了。大不了,告知一聲,吾等愿與相公同樂。
果然,有人惡作劇似的把窗子一推,對著扎堆的各位大喊:“御史來也!”
眾人不見慌張,反倒各自整冠穿鞋,齊刷刷下來,對著鬼影還沒見的御史張嘴就來:
“恭喜中書相公!”
半晌無人應,大家抬首,等明白是有人有意為之,氣得五官錯位,但還是不失斯文罵了兩句,紛紛回座,繼續八卦。
這個時候,因淮西大捷,脫脫已經正式成為御史臺的第一位女官,所謂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御史臺夫婦佳話傳遍長安城。脫脫出身典客署,昔日同僚過來道喜的人不少,她高興,笑瞇瞇的,嘴上道著“一定要過來喝杯喜酒”,心里卻已盤算著這次到底能收多少禮金,她本一無嫁妝,二從哪里發嫁本都是個問題,所幸有李丞,一把老淚縱橫,懷著嫁女心情要作這禮官。
理所當然的,嫁妝可以訛李丞一筆了。
“我好想快點到明天呢,我都想臺主了!他一定也想我了,想親我,想抱抱我,可這衣裳一層層的,好煩人!”脫脫愛不釋手摸著自己的喜服,假模假樣抱怨。
李丞家中婢女圍著她轉,脫脫坐中間,很享受眾星拱月般的感覺,她一會兒嗅嗅胭脂,一會兒戴戴珠花,李丞見她沒點新婦的樣子,又乍聞這話,臊得老臉一熱:
“我說春萬里,這以后是相公夫人了,說話要有分寸,臺主他……”
“知道啦知道啦!”脫脫眼波一轉,嬌滴滴嚷起來,“我這不是在自己家里才說這話嗎?”
自己家?李丞一愣,看她花枝招展地在那嘻嘻亂笑,鼻腔倒酸了,語重心長嘆口氣:
“春萬里,你這也算熬出頭了,不過,人這一輩子長著呢,有苦就有甜。”
李丞這兩年見老,也不知道是不是為朝廷的事操心的,眼皮那么一耷拉,十足的疲態,卻不忘掃一掃脫脫:
“夫妻夫妻,至親之人,春萬里,你可不能是那種只能共富貴不能同患難的。”
他一副老父親我真的很擔心你就是這樣的人的表情,脫脫了悟,故意露出個苦惱至極的模樣:
“哎呀,這可怎么好,我正好就是這種人。”
李丞瞪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