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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三月三這天,迷糊醒來,枕邊謝珣早沒了人影,她愣了片刻,光腳就跑了出來,問家仆:
“相公人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
脫脫“哦”了聲,怏怏望著床頭疊放好的新衣,刺繡精美,輕軟無比,還沒上身呢!她不高興地托腮往窗外瞧去,但見花叢中飛出兩只粉蝶兒,你追我趕的,很快,飛過墻頭往外去了。
“我可不想辜負這么明媚的春光。”她嘟囔一句,打扮好自己,照例穿上最漂亮的衣裙,跑出來,在秋千架子上蕩起來。
衣袂飛舞著,也像只蝶兒,脫脫越蕩越高,越蕩越興奮,覺得自己差一點就可以飛上九天,翱翔展翅,她拼命往外瞧著,希冀謝珣的身影快點出現在自己視線里。
第46章 、兩相處(26)
皇帝要討伐淮西得到的支持, 遠比河北來的多。監察御史從淮西傳回消息,淮西節度使確實中風死亡,其子劉遠道秘不發喪已經接手淮西軍務。
上一次錯過的機會, 皇帝也沒想到這么快又出現在眼前。河北可緩一緩,但淮西是肘腋之患,必須趁機解決。
皇帝下旨褫奪了劉遠道的爵位, 淮西是淮西,自魚輔國灰頭土臉帶著神策軍回朝,群臣激憤, 紛紛上表云戰事不利要嚴懲身為統帥的魚輔國。
他人在宮中躲避風頭,一見皇帝, 便要痛哭流涕。皇帝禁不住朝臣壓力, 表了態, 卻也不過是輕描淡寫把魚輔國貶了職,連長安城都沒驅逐。
“這些日子, 要懂得夾著尾巴做人。”皇帝薄責家奴,魚輔國跪地哭個不停, 哭得皇帝煩了,擺手讓他先滾。
退出殿門,魚輔國把眼淚兩下抹干凈, 整了整儀容,問身邊黃門:“我聽說,政事堂里張承嗣的人正在見相公們?”
“正是, 今天本來休沐,他一來,相公們又都來辦公了。”
魚輔國目光一調,意味深長看著中書省的方向, 頗有些幸災樂禍,他負起手,咂摸一陣,優哉游哉地踱步走了。
朝廷要打淮西,淮西反應很快已經向成德、平盧請求援手。張承嗣派了牙將杜文卿來長安,杜文卿名文縐縐的,但武將出身,性情粗疏跋扈。一匹快馬疾馳到長安,左溜右逛,不過覺得長安人多些集市更熱鬧些殿宇更恢弘些,余者,沒什么了不起。
他被領進政事堂時,沒個恭敬樣兒,兩只眼,大喇喇先往那具蠶繭紙裝裱的大屏風上橫掃,鼻子一吸,道句“哎?什么香這是?”頓時引得上頭相公們側目。
文抱玉面色凝重,等著他行禮。杜文卿抬眼瞧見上頭坐了幾人,個個紫袍玉帶,想必就是長安城的相公們了,他心里不屑,只把宰相當成皇帝的狗,沒事叫兩聲,實際上手無縛雞之力,只會念詩謝文,有個屁用?于是,手隨便一抱拳,說道:
“相公,在下杜文卿奉張節帥之命入京奏事。”
“既是入京奏事,朝廷的禮儀你應該知道。”文抱玉聲音清越,微有厲色。
杜文卿松垮的眼皮一翻,瞧文抱玉面容朗朗,姿態高雅,一副文士模樣心里更是輕視,皮笑肉不笑來了句:
“在下是個大老粗,想學,可惜學不會,只能請相公你多包涵了。”
說完,朝四下一掃,問,“臣的位子呢?站著回話嗎?”
謝珣冷眼看他半晌了,道:“你自己都說了,大老粗而已,既然不懂,我可以告訴你,這是政事堂,張承嗣在這里都沒位子,你也配提?”
杜文卿目光一動,看謝珣不過是個極年輕的小白臉,神情雖冷峻些,但也不放在眼里,混不吝說:
“沒有就沒有,在下可不像京城的人,騎不動馬,走不得路,有事沒事吟兩句酸詩,在下風里雨里都顛簸慣的,站著也無妨。”
謝珣厭煩透了他這套藩鎮牙將做派,冷道:“你有事說事,少廢話。”
杜文卿聞言,心頭冒火,懶懶散散一張嘴:“節帥說了,請朝廷寬恕淮西劉節帥,放他一馬。”
文抱玉也很冷淡,但氣度猶在:“這是朝廷的事,與成德無關,成德自己戰事剛平息沒多久,應該關心自己的生產諸事,而不是對長安指手畫腳。”
一聽這話,杜文卿來勁了:“相公這話錯了,成德兵強馬壯,跟誰打都不怵。再說,要說恢復生產,相公何必憂心成德,我聽說江南過去這年收成不是很好,朝廷就指望著江南收錢,相公還是多擔心擔心朝廷自個兒吧。”
他出言不遜似是家常便飯,哪里是來奏事的,分明來撒野的。文抱玉眉頭微蹙,“我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你回去吧。”
杜文卿越發起勁,橫豎不愿意走,頭一昂,下意識往腰間是個按劍的動作,雖然入政事堂早解了佩劍,但姿態,卻是足足的:
“相公,朝廷眼下不宜大動干戈,”他搖頭晃腦賣起關子來,“孔子怎么說的來著,君子的過錯,就像日月之食,是個人都看的見。天子的過錯恐怕更是如此,成德之戰,不就是前車之鑒嗎?你們讀書人,最講究什么前事不忘后事之師,是這么說的吧。別到時,又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如果朝廷一意孤行,成德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座上,就連一向樂于當個老好人的左仆射都仿佛受到莫大羞辱,滿臉通紅瞪著他,氣的手抖。
文抱玉果然沉了臉,喝道:
“這是大周最高官署,帝國威儀所在,淮西劉遠道不居父喪,擅領軍事,熒惑一方之人,脅迫三軍之眾。你一個無知鼠輩在這里也敢在政事堂狺狺狂吠,朝廷倒要問問張成嗣,是不是現在又打算絕朝廷禮意,忘父子恩情?”
一番言辭,如震玉簧,不等杜文卿還嘴,文抱玉冷斥一聲:“來人,把他轟走!”
他一個壯漢,不是那么好轟的。謝珣早吩咐吉祥帶人來,把人摁倒,三五下扒了杜少卿的衣裳,見他要叫,立刻塞了一嘴臭抹布,利索把他一舉,抬出中書省,一路走到崇明門,往地上狠狠一摜,看都不看,甩手走人。
政事堂這個插曲,令人極不愉快,文抱玉跟幾人略作商議,對謝珣說:
“今天上巳節,答應你的事我沒忘,走吧,你把她帶家里來。”
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煙消云散,文抱玉換了副心情,回到府中,等兩人上門。
脫脫人已經不在秋千上了,她同奴仆打了兩把雙陸,贏幾枚通寶;趴草叢間,用車前草逗了半晌洞里小蟲;又掐了花開正艷的紫玉蘭,插了掉,掉了插,余光瞥見謝珣的身影了,極力按捺住雀躍的心,一轉身,腰若流紈素,跳起了胡旋舞。
謝珣從長廊慢慢走過,心跳漸疾,目光定定地追逐著那個窈窕身影,一樹桃花,一束細腰,他忍不住駐足,噙笑看著她旋轉。
人就像壁畫上的飛天。
轉眼間,風送來她的清香,飛天落在人間,一張皎潔明秀的臉就在眼前正對他甜蜜蜜地咧嘴笑,謝珣自動張開雙臂,攬她入懷,柔聲說:
“等從老師家回來,我給你打羯鼓。”
都不說他大清早跑了個無影無蹤到底去了哪里,脫脫眉頭一皺,眼尾翹起:“可是,你去哪兒了呀?我好想你,一半天懶懶的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想動。”
她跟只小燕兒似的,飛這一下,飛那一下,額頭絨毛在日光折射下閃著細碎的汗,謝珣也不拆穿她,只是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