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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成德的張弘林病逝,他的兒子留后,阿爺本想借此毀了河北的世襲,可政事堂和翰林院那批人反對激烈。沒辦法,阿翁只好給阿爺出了個主意。”
“中貴人有什么好主意?”
斜陽欲墜,安樂手肘倚著案幾,金輝映在她臉上,她的笑容乖張:
“張承嗣雖然自命為留后,可是,他需要長安的一道圣旨,否則,他就是不合法的。拖久了,難免有人會蠢蠢欲動。所以,阿爺準備和他談,承認他可以,但成德得讓出兩個州來,賦稅要交,官員任命權在朝廷。”
“主意不錯。”云鶴追眸子一瞇,他喘息著,額頭上不斷往外冒冷汗,“看來,中貴人要立功了,這回,圣人一定會站中貴人這邊的。”
“你怎么知道?”
“謝珣殺了宦官中使,已經壓過內官們一頭,”他扯出個虛淡微笑,“好比天平,圣人最忌諱一頭重一頭輕,你英明的阿爺會在其他事情上找回來的。”
安樂理了理裙擺,遺憾道:“今后,我身邊要少個聰明人了。”
兩日后,早晨開坊鉦聲一響,公主府偏門駛出輛馬車,很快,馬車消失在了濃綠欲滴的綠槐影里。
崇化坊東南有座小廟,香客不多,清幽寧靜,小沙彌接了人塞的一把通寶后,領康十四娘到后院來。
眸光一斜,見臟了的簾幕后露出的一角粗板床,上頭伏臥個人影兒。她心里了然,表情十分沉靜地撩開簾子進來。
“果然是你,”康十四娘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云公子沒那么容易死。”
“怎么,這個時候是不是可以考慮考慮我以前說過的話了?”她大喇喇往床頭一坐,從頭到腳打量遍他,“謝珣打殘了你?”
云鶴追忍痛笑說:“沒傷子孫根,萬幸,不過日后你要有興致,恐怕得自己動了。”
都什么時候了,他居然還有心情說騷話,康十四娘簡直要對他刮目相看,她笑笑:“云公子真是豁達。”
“我有正事找你,”云鶴追斂了笑意,眼睛黑亮,迸出又精明又毒辣的光芒,“張弘林一死,成德是張承嗣留后,皇帝準備跟他談,以兩州做交易。”
“成德的事,你和我說有什么用?”康十四娘覺得熱,目光一尋,拿起把破爛芭蕉扇扇了起來。
尾風拂來,云鶴追的長發(fā)跟著輕舞,他臉慘白,兩道濃眉格外醒目,頗有些哀感頑艷:
“魏博的人眼皮子就這么淺?”他嘲笑說,“我不是跟你說,我是要你把這消息務必盡快傳給你的節(jié)帥。”
扇子一停,康十四娘狐疑的目光投到他臉上:“你的意思是?”
“張承嗣剛死了爹,雖為留后,可沒有朝廷的任令狀,他就名不正言不順。朝廷會拖延一陣,到時,把張承嗣托急了,再出手談判要兩州,你說他給不給?”
康十四娘扇子又輕輕搖起來:“到時,他等急了,天子的詔命一到肯定會迫不及待奉上兩州表示誠意。這事到最后,朝廷和成德都會很滿意。”
“聰明,”云鶴追沖她贊許一笑,“成德六州,今日能割去兩州,后日就能再割兩州,不知不覺,朝廷就瓦解了成德。既然朝廷能這樣對付成德,你說,會不會如法炮制挨個解決剩下的魏博和盧龍呢?”
河北三鎮(zhèn)雖平日勾心斗角,但面對長安時,便是鐵板釘釘一塊。一旦有了缺口,局勢就今非昔比了。
康十四娘了悟地看著他:“你要節(jié)帥從中阻攔?”
“對,而且要節(jié)帥務必等朝廷跟成德談妥了,再從中阻攔,策反成德,打朝廷個措手不及。到時,一旦開戰(zhàn),皇帝一定會讓魚輔國監(jiān)軍,他那個閹貨,玩弄權術有一手,可指揮軍隊就是個爛人。”云鶴追說到這,白紙般的臉上起了層紅暈。
他云鶴追就算廢了殘了,也照樣有一雙能攪動風云大勢的手。
女人的路走不通,那就走男人的。
“你這么肯定,皇帝會讓閹人監(jiān)軍?”康十四娘反問,“文抱玉謝珣師生不會極力阻撓?你知道的,這師生兩人跟魚輔國是死對頭。”
云鶴追倨傲一笑:“我肯定,我能洞察人心,尤其是天子的那顆心。”
“好,我會通知進奏院魏博的人,讓他們把消息傳給節(jié)帥。”康十四娘凝神盯他兩眼,俯下身,扇子半擋著臉曖昧笑問,“你該不會只為報復謝珣吧?”
云鶴追眸光一利:“這只是開始,我要讓他謝珣痛不欲生,活著比死了難受。”
他眼神如蛇,無比陰冷,連康十四娘看著也不由有觸于心,她正色道:“你告訴我這些,我總要投桃報李,說吧,你想要什么?”
“把我推薦給你的節(jié)帥,”他忽然捏住康十四娘的手,竟很大力,疼得康十四娘臉跟著一皺,“我要去魏博,要做魏博節(jié)帥的謀士。”
御史臺打死公主男寵的事傳遍帝都各個府衙,假度牒案,連帶著秘書省中貴人跟著受罰,公主所得資財悉數則充了府庫,此案塵埃落定,除了秘書省,大快人心。
脫脫中途回了趟崇化坊,沒事人一樣,照舊在謝府吃吃喝喝睡睡。謝珣不說趕她走,她住的心安理得。
雖然狗男人討厭,但床是香的,飯是香的,離平康坊又近,謝珣甚至賠了她新的衣裙,再點點錢,脫脫心滿意足地收進了小匣子里。
悶雷一滾,池塘里白珠亂跳,雨點子箭一般斜射大地。這么大的雨,脫脫探出身,朝窗外瞅了瞅暗想這下去不了平康坊,索性打扮起來。
烏黑的發(fā)梳了個墮馬髻,臉頰貼上花子,明明滅滅閃爍不已。脫脫把唇點得通紅,提裙轉了圈,終覺無聊,她撐傘往謝珣的書房來。
他人不在。
脫脫只好往他寢居來,到后一收傘,把雙繡鞋甩老遠,穿著一雙雪白襪子踩著地板悄悄進來了。
上回發(fā)完火,謝珣找過她,她一副心高氣傲愛答不理的樣子不給他面見,只要碰上了,立馬騎驢往平康坊躥。
如此幾回,謝珣便不再來。
天色晦暗,屋里沒掌燈,窗戶倒開得大,紙啊,書啊的,嘩啦作響掉了一地竟無人管。
一屋子酒香。
脫脫鼻子尖:這是劍南燒春呀!
人呢?她疑惑地往里頭瞧去,兩只眼滴溜溜地亂轉,頓了一頓,眼睛適應了室內昏暗光線,才發(fā)覺榻上有人。
躡手躡腳過去,是謝珣,他像是睡著了。
脫脫點了燈,拿燭臺過來,上下把人這么一打量,清清嗓音,說:“我要搬走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