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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脫脫跟到長興坊時,已經快要到擊鉦的時辰,她賴著不走,謝珣不動聲色審視著她的表情,一開口,堵死了她的路:
“云鶴追如果真敢私印度牒,我會查,你已經給我惹了一身腥,功過相抵,現在,可以滾蛋了。”
脫脫惶急,只能忍著氣,眉尖一蹙,揚起小臉,楚楚可憐地看著謝珣:“臺主,我沒地方去,平康坊那里我也不是夜夜都跳舞,我發誓,絕不給你添亂,我只要小小的一間……”
話沒說完,謝珣竟然鐵石心腸地進了府門,脫脫也跟上去,被門神一攔,看對方人高馬大冷漠的臉,她又氣咻咻退了回來。
跟謝珣跑這么一趟,他連碗羊湯都沒買給自己喝,仗著騎馬,跑得賊快。脫脫摸著亂叫的肚皮,看看天色,在謝府對面的槐樹下坐了下來。
杜鵑鳥一聲疊一聲,灑落空中,高墻里的鳳尾颯颯,聽起來像秋雨。脫脫犯困,頭一歪,在暮色的槐影里打起盹。
腦袋忽地一垂,她驚醒了,月亮從東山上爬出來,泄一地的清輝。她揉揉眼,打個呵欠,隱約聽到哪戶朱門里傳來笑聲和絲竹聲,定是夜間作樂。
月光燦若琉璃,真美呀,脫脫餓得難受,看看四下,心里微覺害怕,于是抱肩將自己攏了又攏,很快,困得小雞啄米,又睡過去了。
天光熹微,謝府的門開了,緊跟著,腳步聲,馬蹄聲,如電咻咻的鼻音,全都響了起來。
謝珣翻身上馬,前面仆從開路,燈光點點,他要先和老師文抱玉匯合,再往大明宮去。
“臺主!”脫脫蓬著頭,不知從哪里鉆出來,一臉的諂媚。
仆從立刻將她摒在了安全的距離之外,謝珣抬眸,借著火光見她一副懵懂未醒的臉,像是剛從被窩爬出來。
確實如此,以天為被,以地作床。
脫脫被火光刺了眼,臉紅瑩瑩的:“臺主這么早?相公為國辛苦!”一語畢,行了個跪拜大禮。
本朝宰相威儀甚重,號稱“禮絕百僚”,平日里,百官參見,皆需行跪拜大禮。脫脫討個巧兒,趁謝珣剛出來,就搞這一套,暗道我這總不會出錯吧?
謝珣看她人沒睡醒就拍馬屁,拿過火炬,從上往下照了一照:“你昨晚睡哪兒的?”
一聽他關心自己,脫脫神色又變了,狀若可憐:“我睡樹下的,臺主,我求您的事……”
謝珣把火把丟給仆從:“閃開,下回再想睡外頭,離我家遠點兒,免得出事晦氣。”
……
脫脫氣得簡直想跳起來,她一身灰撲撲的,還是僮仆模樣,脖子一梗:“我要換衣裳,我袍子還在你家呢我也得去署中視事!”
“帶她去。”謝珣隨意安排一句,率了人馬,往文抱玉府門方向走了。
到半道,他吩咐仆從:“讓人給她弄口熱飯,不要難為她。”
仆從一臉茫然,誰?
謝珣道:“剛才那位。”
第20章 、舞春風(20)
就算是相公府里,小食也較簡單,謝珣早起,不過喝碗胡麻粥,吃兩塊卷肉餅。
脫脫被婢子領去換好衣裳,洗了把臉,澡豆子化開,格外滑膩,她鼻翼微張猛吸一口香氣,暗道:
難怪謝臺主唇紅齒白的,他家的澡豆子好香呦。
等喝上更香的粥,咬一口餅,滿嘴泛起油光,把剛才謝珣那些混賬話早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吃飽喝足,抹抹嘴拍屁股出來時,突然發現那頭死驢竟又摸回來了!脫脫氣得擰它耳朵,大罵一通,但到底還是把那頭騾子也牽跑了。
途徑東市,坊門剛開,脫脫把騾子寄存好,騎驢去府衙。
浙西卓金突然襲擊了宣州,脫脫一到,典客署幾個綠袍官正在那閑扯,摸著胡子,翹著腿,你一言我一語的。不過,朝廷跟藩鎮打仗,跟典客署關系不大,幾句聊完,大家便哼哼笑掉頭品評起平康坊的李娃劉娃各種娃。
“閑不閑吶,從浙西扯到平康坊。”李丞一出聲,眾人做了鳥獸散。
他走到脫脫跟前,端起架勢,教育起她來:“我說,春萬里啊,譯語大賽你到底放在心上沒有?你看人康十四娘,格外用功,那股勁兒是不拔頭籌不罷休啊,我看你倒好,每天晃晃蕩蕩,渾渾噩噩,什么都不放心上。”
之前,李丞信誓旦旦說的那件長臉的事,便是譯語大賽,拔得頭籌,極有可能被選到中書省做藩書譯語,跟著相公們做事,那是臉面。
脫脫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并不太樂意往中書省去。典客署雖不像三省一臺那般名聲赫赫,但貴在風氣活絡,跟著李丞,許多事打個哈哈就過去了。
“我不舍得李丞呀,”脫脫貧起來,“再說了,三不五時地給相公們翻譯四方文書,奏章表疏的,萬一我出什么岔子,哪個會像您這么心胸開闊體恤下屬?”
馬屁總是受用的,李丞眉開眼笑地喝了她一聲:“放肆,不許背地里含沙射影說相公們的不是。”
說著,笑意收了收,“我這是跟你說正經的,你人機靈,大家有目共睹,我對你拿第一很有信心,你這傻孩子,人家都知道背地里用功,只有你……”
他聲音壓下去,“是不是晚上還去瞎鬼混?趁早收手,萬一被人認出來我可保不了你!”
脫脫眼珠子骨碌碌亂轉,心道,臺主可以保我呀,他什么不知道?那副表情,完全已經把謝珣已經當成了她私人,志滿意得的。可一想到自己睡了一夜的露水,難免喪氣,眼前忽然掠過那些小食,人又自信滿滿了:
欲擒故縱,噫嘻,小把戲。
她潦草應付了李丞幾句,進了值房,果然,康十四娘在那用功。幾旁,擱著碗白水,油紙上則墊了兩塊胡餅。
“康姊姊,散衙后的會食都省啦?”脫脫坐在自己位上,沖她打趣,“我看康姊姊這么清心寡欲,都能當個比丘尼了。”
康十四娘剛才一直在默記,看她進來,視線極快地將她從頭到腳一掠,笑笑:“笨鳥先飛,我人不如你聰明,想趁這個機會博一把,自然要努力。”
她說的坦蕩,脫脫報之一笑,剛低頭要忙事,聽康十四娘問她:“謝臺主的那個事,說的是你嗎?”
這個時候,脫脫倒否認了:“不是,我就是在你們跟前吹吹牛過過嘴癮,哪敢真跑去給他送禮?康姊姊,你不覺得事情很奇怪嗎?這件事,也只我們幾個知道,傳言怎么會那么清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