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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脫卻磨嘰不動,眼睛一彎,笑得眉毛又要飛出去了:
“妾早就聽說御史臺秉公執法,從不冤枉人,妾就知道臺主一定會把我給放了。”她眉眼活潑,臉上討好的神情活靈活現,“但,那個錢,臺主還沒說到底……”
謝珣眉梢挑起:“你人不大,胃口倒不小,連御史臺的竹杠也敢敲?”
真邪門,這么紅唇皓齒看著金貴無比的郎君居然也耍賴皮?脫脫心里直翻白眼,笑靨如花:
“妾哪里是敲竹杠?再不長眼,也不敢打御史臺的主意,可那天,”她忽靈光一現,頓時明白了什么--
定是有外人在場,謝臺主裝正經!
男人嘛,脫脫一副了然于胸的樣子,瞥眼王監察,堆笑說:“勞駕,妾有些話想單獨跟謝臺主說。”
無論如何也要弄到錢。
王監察悲憫地瞅了她兩眼,不禁感慨:真是不知死活。臺獄里能活著走出去,尋常人早跑得沒影,她真是奇葩一大朵呀。
可惜這么標致的小尤物了,腦子不好。
“你要是不想走,就不要走了。”謝珣冷道,已經十分不耐煩。
不料,他前腳剛抬,只覺衣袖被人牽了下,一轉頭,脫脫果真跟癱軟泥似的倒在了腳下,摟腿不放,謝珣避之不及,想把袖子從她手里拽出來,脫脫不肯,雙眼一瞇,勾魂嫵媚凄楚可憐:
“臺主,妾可是平康坊的正經姑娘,還沒遇到過吃白食的客,臺主一定不是這種人!妾家里還有病歪歪的老母親,要靈芝老參吊著命,妾被關了這幾日,本就不能跳舞,臺主若連上回的錢都不肯付,那就是斷我母親的活路了……”
好大一帽子從天而降。
謝珣眼一瞟,瞧見她白嫩的腳丫子上多了幾道紅痕,還赤著呢,因抓捕的急,沒功夫讓她穿鞋。再看衣裳,忽覺刺眼,眼下正是暮春時節,清陰漸密,但她這露的比穿的多,在這和自己拉拉扯扯,她不要臉,自己的臉還是要的。
“放手。”謝珣吐出兩字,“你當我很閑?”
他語調不高,自有威攝,脫脫到底抵不過這種眼神,訕訕松開手,暗道他瞎了嗎?竟看不見我如此動人美貌?她深吸口氣……
“狗官!”脫脫心里狠狠罵了句,見謝珣真的走了,立馬旁若無人地爬了起來。
她這么大喇喇從臺獄里走出,來到院中,難免被男人看,不分流內外,統統把眼睛飄她身上了。
脫脫光著腳,一面抬腿撣腳底,晃蕩著身子,一面不忘剜去幾眼:“看什么看?想看花錢到平康坊看!窮鬼!”
御史臺規矩嚴,不用她吼,也懶得跟一教坊女計較,但被人罵窮鬼,于男人來說,是和“不行”平分秋色的人生兩大奇恥大辱。
眾人立刻冷冰冰地把目光投向脫脫:你在放什么屁?
溜了溜了,御史臺的人都是冰塊。
出了御史臺,脫脫才回過味兒來,所見之人,哪怕只是個胥吏,也都生得眉清目秀的。難怪人們把御史臺又叫“玉筍班”,她恍然大悟,當然,臉長的最好的就是御史大夫本人了。
長的好又怎么樣?三品高官又如何?誰叫你無賴?脫脫牽唇笑了,掌心一展,手里的物件朝上一拋,劃出道亮光,那是謝珣腰間所配金魚袋。
沒了金魚袋,我看你怎么上朝?
本朝三品高官佩金魚袋,內盛魚符,是出入宮廷的信物,以示身份。脫脫掂掂金魚袋,撕下半幅裙子,把臉一遮,赤腳往平康坊方向走了。
長安城里路況并不盡如人意,除了宰相上朝的道路格外開恩給鋪上一層細沙,其他道路,一到雨天滿地泥濘。即便是晴日,這么光腳走路,也把脫脫嬌嫩的腳丫子硌得嘶嘶直吸氣。
要靠兩條腿走到平康坊嗎?
走半晌,才聽到轆轆車聲,定睛一瞧,是個賣蜜餞的推車。脫脫心花怒放,喊了兩聲“老丈”,齜牙咧嘴跑到跟前又有點不好意思了。
也太老了吧,脫脫心里直犯嘀咕,這眉毛胡子全白茫茫一片,她覺得張不了這個嘴。
老漢面色存疑,打量了脫脫一番,見她只虛虛挽了個回鶻髻,衣裙鮮艷,打赤足,不過腳面有傷紅衣破損,怎么看,都很像……老漢忍不住問道:“小娘子,你這是被人欺負了?要不要報官?”
脫脫遮著臉,只露一雙靈巧的眸子,厚顏啟口:
“老丈,別誤會,我這是昨夜沒能趕上宵禁前進坊,排水溝里湊合過了一宿,鞋也丟了,老丈能載我到南曲嗎?請老丈行個方便,到了我再付賬成嗎?”
老丈是個極好說話的,張嘴應下。脫脫甜甜一笑,跳上車,天南海北地跟老漢呱啦起來。
車里本就有蜜餞雜物,加上個脫脫,她再輕盈,也是個活蹦亂跳的大活人。老漢很快冒了滿腦門的汗,再無多余力氣應付脫脫的閑話,脫脫見狀,很是心酸,想要跳下來:
“老丈,我還是自己走吧。”
老漢的糙手一伸,抹了把油汗,笑道:“你一個小娘子連鞋都跑丟了,我看你年紀不大,”既聽脫脫提南曲,老漢心中了然,想必,也是個苦命姑娘否則怎么會年紀輕輕在那種地方摸爬滾打?于是,改口說,“小娘子只管安心坐,我小老兒出一輩子苦力,這點不算什么。”
脫脫不再吭聲,等到南曲,她一溜煙跑進去,又很快一溜煙跑出來,把沉甸甸一袋通寶朝他手里塞去:
“老丈,這是腳力錢,我說話算數的!”
老漢急急道:“要不了這么多,小娘子,既是你心意我收兩枚,剩下的……”
話沒說完,脫脫撒開腳丫子早跑了個無影無蹤。
南曲里,姑娘們白日多在養精神,館中寂寂。假母跟脫脫一樣,被關了兩日,先她一步回來,見了脫脫,咋咋呼呼上來就是一頓啰嗦,眼角掛淚,哭天搶地。
“阿婆,還能喘氣就不要擺出這么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了,還有,麻煩你以后能不能別再招待歪門邪道的節度使了好嗎?狗命要緊,明白?”
脫脫沒工夫跟她抹眼淚,敷衍兩句,洗了把臉,匆匆換上黃袍,到后院槐樹下牽自己那匹小驢,嘚兒嘚兒地離開了南曲。
再次踏進朱雀門,脫脫下驢,走路突然瘸了,一副身殘志堅的表情挪到了鴻臚寺的監門處。
校尉認出她,倒吸口氣:“春萬里,典客丞都已招呼同僚們打算給你置兇肆了,還活著?”
“呸呸呸,我命大著呢!”脫脫瞪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