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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們應了,自明白陰氏話里的意思,拖了金玲就要出去。
金玲也聽得明白,便是卯足了勁從婆子手里掙出來,仍撲到陰氏面前道:“太太,你不能打我!”
陰氏哪里還有那跟她理論的心,又道:“拉出去!”
“我有了老爺的孩子,若是把孩子打沒了,老爺必得生分太太!”金玲慌得吐出這句話,這會兒全靠賭了。原她早就覺得自己身體不適,月事也推遲沒來。本來今天打算跟顧國圻說,找了大夫瞧的,卻沒想到就發生了這樣兒的事。如果真有了孩子,便可保她一命。
陰氏只揚了揚眉梢,看著她臉上的那道血痕,冷笑了一下,半晌才對一旁的婆子道:“找大夫來。”
“是,太太。”婆子們退出去,小聲兒議論一番,自去找了大夫。
婆子走后,陰氏與金玲在屋里對峙,心里各有想法。金玲不過念著一定要讓自己懷上,一定要保她一命。如果有了孩子再生下來,她便與從前不一樣了。若是沒有,她今天必死!
一直到大夫找來,金玲心里都不安寧,心跳直堵到了嗓子眼。等大夫一到,把手伸出去被號脈,那手便抖得如篩筐一般。
☆、第三十八章
高老太太和蔣氏等人暫擱了顧熒的事情,逛到傍晚方回,十分盡興。一路上又說些許多今日所見之景,園子雅致,茶點精細,與家中味道不一,卻十分適口。便是觀中姑子,一襲道袍迎客接客、打坐念經,瞧著皆是舒心寧神。
一行車馬回到萊國府,天色已是將黑下來,蒙蒙地只見院中樹影兒。眾人先隨高老太太回到她的院子里,服侍看顧一陣,方才各自回院。顧長生和顧萱不需往他處去,往自個兒床上一倒,真個是累癱了!那邊顧芊跟蔣氏回去,莫綺煙也急不跌要回去看兒子。一日不見,想得緊呢!
各人在外頭都零零散散地吃了不少東西,回到家后無人再有口欲,便也沒再叫下人布菜吃飯。先是梳洗一番,再閑歇一會兒,也就差不多要睡覺了。整整在外一日,又走了不少路程,且都是累的。
高老太太讓寶娟服侍了,松了精神,正扶了要往床上去,就聽得外頭小丫鬟報:“老太太,三太太來了。”
高老太太一想,今兒還有顧熒落水一事呢。也好,陰氏自己找上門來了,就要好好跟她說這事兒,叫她管著三丫頭,別叫長歪了心思。顧熒才七歲,不該這般心計深毒。
陰氏進了屋,只見高老太太已經坐在了床沿兒上,雙腳趿著鞋擱在腳踏上。頭上一絲珠飾不戴,常戴的抹額也未束。瞧著是要就寢的樣子,陰氏到跟前笑了笑:“老太太要是乏了,我明兒再來。”
“來都來了,又等到明兒做什么?若是等到明兒,這會兒你也不該來。”高老太太耷著眼皮子,看著陰氏道:“熒兒怎么樣了?”
陰氏站在床前,并不往高老太太近了湊,只道:“吃了參湯又喝了驅寒的藥,睡了些許時候,沒什么大礙。”
“那便好。”高老太太粗聲粗氣的,話并不多,像是有情緒的。陰氏十分了解高老太太,她真個有情緒不會大發出來,便是這般瞧著沉穩的樣子,實則是在擺臉色。
陰氏原想好了要來跟她說一番顧熒落水的事情,好聲好氣的,十分講道理的,叫高老太太對顧長生加以管教。這會兒但見這般,心里便琢磨著怕是顧長生“惡人先告狀”,已經在高老太太面前說了些什么。
自己心里又是一陣思量,還未來得及開口,高老太太便先開了口說:“三丫頭落了水,凍成那副模樣,實在是可憐見的。今兒的事我也就不追究了,叫她養著身子,好了,來這兒,給我認個錯,就當這事兒過去了。你這個做親娘的,還要好好管著孩子。歪了心,便長不直了。”
高老太太這話坐實了陰氏心里的想法,自己臉上的笑意稍有一瞬要掛不住。瞧著高老太太這個樣子,是信了顧長生的話,到底不知道顧長生說的什么,便問:“老太太,我沒大懂您的意思。原是熒兒落的水,怎么還要認錯……?”
陰氏聲音柔和,全無質問語氣,只是好著聲兒探問。高老太太瞧了她一眼,把手撐在腿上:“熒兒可是跟你說的,是荀兒推她下水的?”
正是如此,但從高老太太嘴里問出來,陰氏倒不敢答了。高老太太目光鎖在陰氏身上不動,微動了一下頭道:“今兒的事,是熒兒先動的手。虧得荀兒機警些,沒叫她推了下去。要不是,怕是回都回不來了!你還要來找我,叫我罰了荀兒不是?這個家里,我偏國圻一些,就怕他過得不好。但你們,也不能這么陰害我外孫女兒!”
顧熒就不是你外孫女兒了?陰氏心里一陣冷笑,到底不敢和高老太太撕,只得咬牙認了,臉有愧色道:“老太太,原是我沒問清事實。既是如此,我必是要回去管著熒兒的。她也是小,不該有壞心,怕是有什么內情也未可知呢!”
“罷了罷了。”高老太太抬起手來稍晃兩下,“沒別的事兒,你便回去罷。管孩子的事兒原不該我教你,孩子若是教得不好,人也是罵你這個為娘的。”
“老太太教訓得是。”陰氏認訓,又道:“卻還有一事,要跟老太太稟明。”
“又有什么事兒?”高老太太聲音越發粗重起來,也是帶著些不耐煩的意味。別的時候她喜陰氏,今兒因為顧長生,便是怎么瞧著怎么心氣不順。偏還不識趣在眼前晃,到底要怎么樣呢?
陰氏也恨極這會兒高老太太對自己的態度,慣常要哄著捧著,這會兒做得一絲不到,就得這樣的臉色。心里沒有委屈,只是極恨,又得裝作常態,開口說:“我的陪房丫鬟金玲懷了老爺的孩子,特來跟老太太說一聲兒,納了她為妾。”
一聽有孩子,高老太太眼睛一亮,不耐煩的情緒也沒了,看著陰氏問:“確是國圻的孩子?”被孔青那事給弄怕了,這會兒高老太太對兒子納妾這事兒也沒原先那么放心。孔青便是顧國圻百般哄了她,說孔青如何品行端正,只唱曲兒賣藝并不賣身,納了做妾室,如何如何好。等有了孩子,又力保那孩子是他自己的。結果呢?結果人帶著孩子卷了金銀細軟跑了!
“確是沒錯了。”陰氏道:“既已有了老爺的孩子,我想著不納了實為不好。便來跟老太太說,納了她,把孩子養下來,也是咱們顧家血脈。老爺身邊兒也沒妾室,金玲從小跟我一塊兒長大,知根知底兒的,納了再好不過。要是別個,還得打聽一番來歷底細呢。”
高老太太細想一番:“既是如此,你又賢惠大方的,便提她為姨娘。你房里的人,房里的事兒,我且不愛管。只是這顧家的血脈,我還是看重的。你好生照看著,生下孩子來才最要緊。”
陰氏應了,又與高老太太閑說一番。原高老太太因顧長生不耐她的情緒也淡了去,又如往常一般對她。哄得高老太太睡了,陰氏才回自己院子。
陰氏回去后又找顧熒,瞧著她沒睡,便再細問了今天落水諸事。顧熒咬死口說是“四丫頭不快,故意推我下水的”,又說“老太太偏私,才會信了她的鬼話”、“四丫頭大了,不止心眼壞了,還學會扯謊了!”一番話把不是全推到了高老太太和顧長生身上。
“四丫頭有這樣的心機?”
陰氏略有些不信,她雖不喜顧長生,但那丫頭是什么人,她還是知道的。雖出生有異象,但確不是個有心機的丫頭。平常愛玩得緊,又是常被寵著,哪里能鍛出心機來?便是有,四五歲的孩子,能裝得叫人瞧不出?
聽得陰氏這話,顧熒卻是表情一委屈,撒嬌道:“太太竟還懷疑我說的?”
“怎么會……”陰氏哄她一陣,心里自有自己的思量。
陰氏不止了解顧長生,更了解自己養大的閨女顧熒。這事兒說起來,雖心里有諸多憤懣,她倒是偏向高老太太說的話。但不管信誰說的,她想要的都是掐住大房的理兒。這次顧熒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只道她還是太小了,不能萬事做全。這個虧,只能她們自個兒吞下了。
過了兩日,壓著不悅把顧熒帶到高老太太那邊兒認錯,不在話下。
卻說金玲賭肚子賭贏了,又得了姨娘的地位,可謂是雙喜加身。原還要把她杖斃了的陰氏,這會兒也對她客氣了起來,十分親切。
陰氏把原來孔青住的廂房又著人收拾了一番,叫金玲搬進去住著。又給她配了兩個丫鬟,比此前的孔青還多一個。便是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好不少。最重要的,陰氏對她好,從心里肺里眼睛里,全數對她好。
金玲是見過陰氏對孔青如何一番態度的,再對比現在的自己,簡直是天下地下。想孔青在府上的時候,看了人多少下碟菜?那是時常受人冷眼的。她這一回,倒真像主子了。
被陰氏抬舉了一段時間,金玲便飄飄然幾乎忘了自己出處,連當初陰氏是怎么燒了床褥的,怎么把她臉上打出一道血痕的,又是怎么要杖斃了她的,都給忘到腦后去了。臉上的那道細長疤痕,平日里用粉遮一遮,只當沒有。
陰氏瞧著金玲這般,笑說:“咱們是親人,不比其他個。便是以往有些不快的,都是氣頭上的事情。往后你也別叫我太太了,還有什么太太不太太,便喚我一聲姐姐。都是自家姐妹,無需這些個虛禮兒。”
金玲聽了,心里更是高興。先還不敢叫陰氏做“姐姐”,幾番下來,習慣了,適應了,且嘴上也把“姐姐”叫著了。陰氏聽了十分歡喜,甜膩一回:“誒~好妹妹……”
這一聲“好妹妹”惹得金玲好不歡喜,笑得嘴巴幾乎要咧到耳根上。心頭滿意,想著自己總算是熬出頭了,這輩子算是有著落了。
陰氏卻不僅在這些繁瑣小事上對她好,還帶著她管起家來了。這可是天大的事兒,讓她一個做姨娘的碰觸管家之事,哪里是“抬舉”二字能表明含義的。如今家中大奶奶莫氏都不好意思開口要了管家權回去,卻讓她一個姨娘插了手。金玲又驚又喜,真個兒就把陰氏當做了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