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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蕓嫁出去的那一日,蔣氏還哭了數回。顧長生見多了生離死別之事,在大姐姐出嫁上情緒便少了不少。且都是嫁在上京,不費腳程就能到家的,到底難過不起來。只等顧蕓出了門子,不到幾日是端午,家中又辦了一回顧萱的周歲宴,才又恢復往日平靜。
陰氏生禮、婚禮都操辦過,這會兒管家諸事更是得心應手。莫綺煙只管顧著自己已經鼓了起來的肚子,并不想其他。家中安穩,是所有人皆想見到的,誰又沒事去捅婁子鬧個不合呢?
只顧蕓走了,留下顧芊一個人養在蔣氏院里,實在有些孤獨。原她就與蔣氏不夠親近,往常都是跟在顧蕓后頭,這會兒便處處不自在起來。想要跟蔣氏說了回生母王姨娘那住去,又怕被罵沒出息。便是蔣氏依了,王姨娘也該是不樂意的。
顧長生瞧著顧芊在家越發話少,也不再去書齋跟著她和顧熒一起讀書,自己便時常去找她說話。顧芊是家中幾個姐妹里繡活最好的,平日里不是看看書,便是拿著繡繃子在那繡花。見顧長生時常來找自己,心頭也有感動,就動手給顧長生繡了個鳳面兒香包。
顧長生高興收了,又要跟顧芊學繡花。顧芊看她跟自己親近,也樂意教她,便是剪裁等事也愛跟她說上一說。顧長生也瞧出來了,她這二姐姐不是胸無一物的人,只是個悶貨罷了。
悶貨自也有不悶的時候,與顧長生熟悉起來了,就跟她說了許多話。原先只是跟她說讀書的事情,后來說到針線繡工,再后來就說到心中情緒了。作為顧府里唯一一個庶出的,她心里有多少委屈自卑氣悶,顧長生也是聽了才知道。
顧長生安慰她說:“二姐姐,人不都一樣?雖有人愛分個嫡庶,你卻不該因著這事讓自己苦悶至此。自己若就不拿自己當回事兒,那旁人就怎么把你瞧在眼里呢?”
顧芊嘆了口氣,“你被人捧在手心里,又能明白多少其中的苦處呢?你要是身處我的位置,也說不出這些話了?!?
顧長生被顧芊這話一說,也不知該再說些什么。說再多,都頗有一種“站著說話不腰疼”之感。又道是人生全看各人態度和領悟,她也便不再說什么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她若能改變自己的命已是不易,還能管得了多少旁人?顧芊這種性子,為人婦時,難免不受委屈的。
又說顧長生在家里與各姐妹都親近,唯有三姐姐顧熒,與她越發生疏了起來。顧熒雖不與她玩,卻是把她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里。瞧著她被家里人都捧在手心上,怕摔了怕跌了,寵得越發沒了樣子,心里只是暗自冷笑——這樣長大的人兒,還有什么能比得上她顧熒?不過是個在蜜罐子里長大的廢物罷了!
平常上課也是有借口便可不去,倒是顧萱和顧芊都比上課來得重要。顧長生與顧芊走得近,顧熒又暗罵她沒出息,生是嫡女嬌養的,卻是下賤命,偏愛與姨娘養的在一處,沒的拉低自己的身份。
顧熒這會兒也不大把“四妹妹是個傻子”這樣兒的話掛在嘴上,心里便是有再多對顧長生的冷嘲,也都放在心里。小小年紀終鍛出了這樣深沉的性子,也是陰氏和她身邊兒一眾媽媽們的功勞。
再到八九月份,莫綺煙安養了大半年的肚子終于有了動靜,要臨盆了。在莫綺煙要生之前,陰氏還跟著高老太太和蔣氏出去燒了幾回香求了幾回菩薩。高老太太和蔣氏是誠心想得一子,那陰氏就不是了,只祈求諸位大神給莫綺煙一個女兒就好。再心狠些,難產了才好呢!
莫綺煙晚間睡覺也是沒了安穩,蓋因肚子太大太重。她心里常求菩薩,安她此胎,給她一個兒子。若能得愿,仍舊往大相國寺里捐香火錢。
卻到臨盆之日,肚子一陣陣痛極,便再不想男女之事了。小半輩子穩穩當當,哪里這般疼過,這罪且是不易受的。疼得頭上冒虛汗,只等著孩子要臨盆,又在心里一直求菩薩——快些生了罷,要老命啦!
等莫綺煙真上了產床,穩婆等人全在房內,又有大桶熱水等物備全,只等孩子降世。而這孩子降世之前,就是好一通忙活。莫綺煙疼得額頭直冒虛汗,腦子里麻團纏繞,便是一點兒空也挪不出想其他,只知道疼了。穩婆叫使勁,她便使勁,其他一概不管,也管不了啦!一使勁就是撕裂身子般的疼,疼了又是往死里嚎,一直這般反復。
高老太太和蔣氏心焦,早早就在產房外坐著等了。有高老太太在的地方,沒有陰氏不在的道理,也是陪同等著。她也焦心啊,到底不知道莫綺煙會生出男孩兒還是女孩兒來。她連續生了二胎女孩兒,莫綺煙要是頭一胎就男孩,她在顧家地位又要往下跌。便是在這屋里等著,也是在心里不斷求神念菩薩——是姐兒是姐兒一定要是姐兒!
也不知這般念了多久,只聽得產房一陣嬰兒哭聲傳來,穩婆揚聲說:“老太太,大奶奶生啦——”
☆、第三十五章
“是哥兒還是姐兒呀?”高老太太粗沉的聲音里夾雜著一絲顫,問得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屋里一陣安靜,便又聽得穩婆說:“老太太,是哥兒!”
“哎喲!”高老太太懸著的一顆心一下子落了地,抬手就拍了一下自個兒的大腿,笑著道:“總算是讓我抱上曾孫子啦!”
蔣氏也是滿臉壓不住的喜意,盼孫子盼了這么幾年,總算是盼來了呀!她伸手扶了高老太太下炕,便一起往屋里去看新生兒。陰氏也跟在后頭,和著氣氛笑,卻是笑得越來越扭曲難看。等到屋里瞧見果真是個哥兒,就笑得越發難看起來。
人都進房看孩子的時候,那邊兒竹青已經找了小廝往前院報信去了。生了哥兒,這名字叫什么,還得她家大爺顧名揚來取的。
顧長生與顧芊在一處正哄顧萱玩兒,聽說莫綺煙生了哥兒,便拉了顧芊一起過去看看。到了屋里,人多也未能看得仔細,就被人群又帶出了屋子。高老太太吩咐奶娘照顧好孩子,便讓莫綺煙歇著,叫各人都散了。
人散后沒一會顧名揚便到了院中,先瞧過自己的親兒子,又到床邊兒去看莫綺煙。莫綺煙臉色蒼白得緊,卻仍嘴角含笑,看著顧名揚道:“大爺,是個哥兒……”
顧名揚把莫綺煙的手捏在手心里,低聲道:“我瞧見了,辛苦你了。”
莫綺煙沒力地搖了下頭,“不辛苦,大爺可想好了,哥兒叫什么?”
“顧牧,牧哥兒,你覺得怎么樣?”
莫綺煙仍舊抿唇輕笑,“大爺取的名字,自然都是好的。”
顧名揚捏著莫綺煙的手又緊了一些,嘴角呷一絲滿足笑意。妻子溫柔穩重,他一向敬之重之。他也從來都是盡力擔負著他作為丈夫的責任,不想莫綺煙和他之間有一絲不好,或叫她受了委屈。妻子是個好妻子,他就該做個好丈夫。
顧名揚與顧國圻這般的男人不一樣,他有他的人生準則和態度,且是不能隨意改之的。更多時候,顯得刻板冷漠。便是他對莫綺煙百般敬重,不會讓她有什么不快,卻也是不甚親近。
當然,顧名揚也與其他尋常男人一樣,瓦子、妓館、酒肆都是常去的地方。此乃皆是調劑生活的娛樂手段,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實在不值一提。
怕最怕的,明明是個戲子,買賣都早擺在桌面兒上,卻非要動個真情,添出許多麻煩。這樣的人兒,顧名揚不喜歡。又或者說,顧名揚不喜被任何人絆住自己,左右了自己。他不想要的,不想改變的,說破大天來,都沒用!
孔青,就是那個拎不清的人。她或許知道顧名揚心中不近莫綺煙,卻不知道,顧名揚更不會親近了她。哪怕是要她,哪怕是抵死纏綿,都僅僅是身體和金錢的交易罷了,肉欲而已。
顧名揚和莫綺煙之間乃為夫妻,他便會做好一個好丈夫該做的一切,包括不胡亂帶個戲子回家做妾,壞了夫妻情分。而她孔青和顧名揚之間,只是銀錢就可了斷的關系。認真說起來,那便什么都不是,各取所需罷了。
因而,縱是孔青動心當了真,偷偷留了顧名揚的種,卻仍舊什么都改變不了——她進不了顧名揚的心,入不了顧家的門,更不可能插入顧名揚和莫綺煙之間。
顧名揚的冷漠決絕無情,怕是無有一人能比孔青體會更深。若不是這般,她也不會橫下一顆心要勾引了顧國圻入顧家府上,哪怕賠了命也要報復顧名揚!
只是沒想到,卻是空折騰了一回,越發弄得自己一錢不值。她這個樣子,在顧名揚眼里該是多大的笑話?。?
卷了金銀細軟帶著秀兒跑了,這仇這恨便是能息了?自是息不了的。一生這么長,她總有回來的時候。若是再回來了,他顧名揚欠下的債,她孔青還是要一分不少地統統討回去!
當初孔青動用手段,瞞住她和顧名揚之間的事情,勾引了顧國圻進顧家,顧名揚是沒有放在心上的。猶如他和孔青的關系一般,他從沒把這些放在心上過,實在是再平常不過的瑣屑事兒。要不是聽了親妹子顧長生的一番話,他根本連一點注意力都不會放到她身上——一個小小女子,能翻出什么浪來?
果真,最后孔青也沒能做出什么,就被家里又趕了出去。顧名揚稍有不安定的心沉了下來,便是把這事兒當回教訓,此后越發冷沉,再不叫任何人能拿了他的把柄!若在玩樂之事上叫人陰了,那真個是陰溝里翻船了。
而他三叔顧國圻那個蠢貨,顧名揚甚是無話可說。能被孔青拿住了,且讓她進了家門,不是蠢貨是什么?也虧得他娶了陰氏那樣的媳婦,否則不知要把三房折騰成什么樣兒呢!
陰氏心眼多算計足,凡事都能自如應對,少有跳腳的時候,也不是說她就沒跳腳的時候。這會兒瞧著莫綺煙生了個男孩,可不就要跳腳了么?
在莫綺煙房里陪著高老太太和蔣氏樂了一陣,陰氏整個兒腮幫都酸麻了。散了后,笑意瞬收,便是把臉黑了個徹底。好在顧萱這時候是養在高老太太院里,否則這才剛一歲多的五姐兒,是少不得要受陰氏的虐的。
陰氏這會兒回到自己院里,坐上炕就讓金玲倒涼茶。生猛地喝了兩杯,把金玲也嚇住了,只得拿話安慰她。這會兒便是什么話對陰氏來說都是沒用的,只能越說越叫她氣悶。金玲說得多了,她便一拍炕桌,怒道:“出去!”
金玲還要說話,但見陰氏這樣兒,便老實縮了身子出去。到了院子里又瞧見顧熒,見她要找陰氏,便拉著說了句:“姑娘,太太氣著呢,你可別往里頭去,有氣還要撒在姑娘身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