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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熒想了想,哼了一聲,扭頭而去。顧長生見著顧熒走遠往顧蕓那邊堆里扎去了,才略松了口氣,放開陳媽媽的衣袖子——她這三姐姐可真是太磨人了!
顧長生一人坐在桌邊椅子上,撩了單,面上確是十足的呆樣,心里反是輕松愜意得很。她如今年紀太小,大人沒有正經話跟她講,說的都是哄她來的。偏她又經歷過一世,與她年齡相仿或著大上一些,能說話不累的,還真不多。
高老太太那邊正與蔣氏、蔡氏、陰氏和莫綺煙等說話兒,打眼瞧見顧長生自個兒坐在椅子上發呆,便忙叫寶娟帶她過去。叫到邊上,先抬手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后逗趣兒道:“愣頭愣腦的,兄弟姐妹們都在呢,怎的不與他們玩?”
顧長生笑了笑,越發露出憨意,直往高老太太懷里賴,“我想陪著祖母。”
高老太太瞧著顧長生粘自己,沒有不高興的,呵呵笑了幾聲,把顧長生拉上椅子攬懷里,復又與眼前的人說話。
顧長生這會兒便瞪大了眸子,津津有味地聽著眼前的人說話兒。雖說都是說的家常,那誰用的什么語氣,措辭又是如何,話后又有什么意思,真個兒沒那么簡單。陰氏活跳,話最多,哄得高老太太也高興。其次便是二太太蔡氏,蓋因不在一起住,能來皆做客一般。余下蔣氏和莫綺煙,半斤八兩,話全不多,卻是凝神細聽或和著氣氛附和幾句都是禮數。蔣氏是不需巴結誰,也不愿話多給高老太太打著逗趣的幌子酸她的機會。而莫綺煙,心里打著結,只怕話多了提到她肚子上去,便是不說罷了。
這邊話說了一陣,別處突然鬧嚷起來,原是外頭又下起了雪,沒的一陣就是白茫茫一片,高老太太笑道:“都是土窖子里薅出來的人兒,下個雪有什么驚喜的?沒的叫人看了笑話。”
“老太太您是見多識廣的,吃過鹽比咱們吃過的米都多,咱們啊,能被您笑話笑話也是福氣!”陰氏接話就道。
高老太太越發樂了,便也多說了幾句,卻又與前話不符,總是想哪說哪的,只說她“也有小的時候。”、“那時候都淘氣,咋咋呼呼的。”、“活了一輩子,見的多了,也就沒什么稀奇事了。”說罷這些話不多時,各人入席,除夕宴開始。
敲鑼打鼓戲臺開戲,便是吃酒咽菜又瞧著戲本子,按著長幼序兒點幾出戲先唱著。因顧長生人兒小,與顧熒在一處又老是掐的,且憨呆總是“受欺負”,高老太太便直接留在自個兒邊上帶著吃飯看戲。
顧熒那邊兒與姐妹們一桌,瞧見顧長生在高老太太懷里撒嬌,一桌子的大人都對她好,且自己親娘給她夾菜來,簡直是好不鬧心。又有顧蕓伸手點了一下她的額頭,笑著問:“不好好吃飯,看什么來?”
“我看四妹妹來,她怎的不與我們一桌?”顧熒說著便埋頭吃了口自己面前金絲白釉碗里的菜。
“她太小了,還不能自個兒吃飯呢,得要人照看著。”
“不該是奶娘照看么?怎的是老太太照看了呢?”
顧蕓也不知她在糾結個什么勁兒,便說了句:“又與你有多大干系?你自己吃飽才是正理兒。”
被大姐姐這么一說,顧熒且不出聲了,只是埋頭吃飯。
年夜飯便是吃個熱鬧,即便誰個有困意,也強打著精神。扯帕子遮掩一哈欠,完事兒便是滿眼眼淚,卻還得守歲不是?
顧國坤和著這熱鬧喜慶的勁兒,吃飯喝酒看戲,臉兒都僵了。又有家中兒孫上前來敬酒,喜話說上一番,都要有話回的,還不能冷了氣氛。這事兒做得得心應手,卻無人知他心中郁結之處——自打書房與小閨女一敘已好久沒睡個安穩覺啦!
便是這除夕之夜,心里還不忘顧長生那日說得字字句句,直往心窩里鉆,笑也是笑個皮囊罷了。原顧國坤不是個不沉穩之人,蓋因顧長生那會是端著兩歲孩童的樣子,卻是話語犀利表情冷沉,極為強烈的反差讓顧國坤不得不懷抱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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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完歲外頭的雪也沒停,疲累襲身再撐也不住,各人才散去回家回院稍做休憩。等到明兒初一,又是一番忙碌要拜年的,沒個閑歇的時候。
顧國坤和顧名揚也沒歇上多少時候,聽著梆子聲換了朝服,自往宮里去。年初一百官會聚大內正殿大慶殿給皇上請新年第一安已是大莊朝之慣例,皇上再給每人發以紅包,紅包疊放皇上親書“福”字,太監讀祝語,才放各人歸家。
儀式拜過,下朝百官散,顧國坤又被莊穆帝留下。行至文德殿,莊穆帝先換了便服拿了冠冕,才到炕床上坐了,又讓顧國坤于炕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顧國坤這會兒心中有事,也不知道莊穆帝這回留自己是為何,便是等他說話。莊穆帝讓宮女給顧國坤捧茶一盅,自己也浮開茶沫吃了一口,才開口道:“你把封家的求親推了?”
“臣不敢不推。”顧國坤把手里茶杯放下,恭敬道。
莊穆帝眉梢微動,也放下手里的茶杯,看著顧國坤道:“朕把你閨女定與五皇子,你可有異議?”
顧國坤稍抿了一下唇,心道:我異議可大呢!嘴上卻說:“皇上之命臣不敢不從,只是五皇子與小女年齡尚小,且未有謀面,怕五皇子瞧不上小女也未可知。旁的倒不怕,臣怕誤了五皇子。”
能依附上皇家是多大的臉面兒?旁人尚且求都求不來呢,還拿自個兒女兒配不上當幌子?莊穆帝輕抬了一下嘴角,哪里看不出顧國坤這是在婉拒呢?他卻只當不明,又說:“初五日宮中設大典,且讓國太夫人與國夫人帶長生入宮即可。她與五皇子相見,便知五皇子喜與不喜,到時再做定奪也未為不可。”
☆、第二十章
硬是把兩個懂事尚不全的毛孩子整出了相親的把事,顧國坤有些暈菜了,到底是想不明白這圣人怎的這般奇怪。如此反常,莫不是真個要他按自己小閨女所言,要抓緊想好脫身之法了?
長生之事可得可不得,他雖想求,卻也沒到癡迷不拔的地步,若因這事兒要堵上一家子的性命,那斷斷是使不得的。只是……他這小閨女和五皇子的婚事,又到底該怎么辦呀?!
這會兒,也忘了此前自己與這圣人之間的情深義厚了。
辭了圣人,出了大內,又思來想去,只道是,趕緊回去告知小女知道,叫她想著法兒在初五日不得五皇子歡心便可。圣人不是說了么,看五皇子喜與不喜,再做定奪。
急急回到家中,顧國坤就差人去叫陳媽媽把顧長生抱來自己書房。陳媽媽一聽這事兒,只覺自家老爺也不正常了,怎么又要把她們荀姐兒弄去前院去?擋不住人是主子,只得瞞了高老太太,說是抱荀姐兒出去玩玩,便一路抱至前院去了。
到了書房,顧國坤伸手接了顧長生,又讓陳媽媽出去。顧長生聽得自己老爹要書房見自己的時候,約莫就知道這老爺子有事兒。剛從宮里回來,這事兒還是跟宮中有關。再進一步,怕就是她和五皇子的婚事。
果也沒猜錯,顧國坤把陳媽媽支了出去就說:“姐兒可能放松說話?”
顧長生在他懷里,瞧著他認真地點了下頭,“老爺有何事?”
顧國坤把顧長生抱到太師椅邊放下,自己坐到另一邊兒,開口道:“姐兒此前所言為父不敢不信,卻也不敢深信。如今瞧著圣人大有不同,我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便是姐兒與五皇子的婚事,便是大有怪異之處。”
做皇帝的不好好管理國家大事,搶皇后職責給皇子定娃娃親做什么?再有,不是皇后和自己瞧顧長生再奪定奪,而讓五皇子瞧了定奪,豈不荒唐?自古正經人家兒女婚事,哪有一樁不是父母做主的?
“老爺婉拒了?圣人又是怎么說?”顧長生看著顧國坤問,瞧著是不大好的樣子。
顧國坤微直了下腰,雙手壓在大腿上,半天說:“初五日宮中設大典,圣人叫老太太和太太帶姐兒入宮,與五皇子見上一見。且看五皇子中意不中意,到時再做定奪。”
聽了這話,顧長生的想法無疑與顧國坤一樣——簡直胡鬧!但是要說圣人胡鬧,那又是自個兒胡鬧了。
低頭瞧著自個兒軟泡泡的身子,想象著軟泡泡的小白臉和胖白短的手,顧長生心頭暗自一酸。這種酸,且是帶著些卑微和怨恨的。心里想著既是避不掉要見五皇子,那就坦然些去見吧,許能給前世今生一個終結呢?
顧長生心底冒出的卑微和怨恨,又有一層原因,無外乎是與前世有關。也正是這一酸,又讓她坦然了許多。許琰是何等心性的人物?似仙薄涼的皇家人,前世她長大后那等子容顏且不談,如今又怎么會瞧上自己這個面團子一樣的小女孩呢?
顧國坤見顧長生沉思不語,只道她是心憂,又說:“姐兒只消讓五皇子不滿意,這事兒也就成不了了。”
顧長生點頭,“老爺,女兒明白。老爺也是見過五皇子的人,他是何等氣度,老爺比我明白,他又怎么會瞧上我呢?”
聽了這話,顧國坤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小短胳膊小短腿的顧長生,然后點了一下頭:“甚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