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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再憋屈自己個兒，陰氏都沒有不討好高老太太和大房的道理。蔣氏身子因孕漸重之后，高老太太便讓她來當(dāng)內(nèi)院的家，可見此前的心思都是沒白費(fèi)的。如今蔣氏又因難產(chǎn)傷了身子，瞧著不像是再會接管家事的，更像是老天爺給的機(jī)會。陰氏只在心里盤算，憑她再來者是誰，這個家的管事權(quán)，她都不會再讓出去！

顧長生的洗三、滿月陰氏全都辦得盡心，一家子的眼珠子，她自然也要當(dāng)成自己的眼珠子。事情辦得好，高老太太才可能將管事權(quán)一直放在她手中。

如今快到了顧長生的百日，陰氏早吩咐了下人搜羅布料給顧長生做百家衣。她也特意吩咐了，多搜羅些好人家的布片兒，別要那些窮人家的，沒的要不來東西還給人添事。便是要來了，那粗布麻衣的，也不能叫她顧家的孩子穿了。

除了百家衣，還要給顧長生置個長命鎖，鎖命鎖長生。這事兒顧國坤親自著了手，并找高老太太細(xì)商一番。高老太太養(yǎng)兒養(yǎng)女的經(jīng)驗(yàn)足，自然是跟顧國坤授了一番經(jīng)——京城中頂好的首飾鋪?zhàn)幽沁€得數(shù)州橋以東東大街上的唐家金銀鋪、長命鎖的鏈子萬不能用金的，孩子太小承不了那個重……

顧國坤一一記下，便帶著小廝家丁，拿了金銀往東大街去，找了高老太太口中的唐家金銀鋪?zhàn)印ｄ佔(zhàn)永锎蚴罪椀睦蠋煾担犞穷櫦业模杂钟幸环^對別個人不同的盡心盡力。

原蔣氏生頭三個孩子的時候，顧國坤都沒這般大小事全數(shù)放在心上。這回顧國坤是怎么個盡心，怎么個天天眉梢掛喜不退，顧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瞧在眼里呢，私下里不過都說“四姑娘是個活寶貝”“老太太太太老爺心尖兒上的人”“大爺二爺尚且都不能比”……

☆、第六章

操辦過顧長生洗三、滿月之禮，再到這百日宴，陰氏這會兒已經(jīng)算是得心應(yīng)手了。席面上菜色選辦、酒水多少、請多少人備多少禮、何處迎客、幾時送客，都安排得妥妥的。

顧家下人雖對陰氏有諸多不滿，但見她每次事情都辦得井然有序，也便是有怨處都在她為人上。若真是挑正經(jīng)錯處，也是難。那明面上，更是懼她七分，日子過得難處復(fù)難處。

下人沒處挑主子的錯，即便有處挑也沒處說去。但主子若是想挑下人的錯處，那就是一句話，打罰皆可隨意的事兒。

下人怕陰氏，也是因?yàn)樵陉幨辖庸軆?nèi)宅之后，不知打發(fā)了多少奴才。因都是不得臉的小人物，也便是傳不到高老太太耳中的。又是哪個人能這般沒眼色，雞毛蒜皮的事兒都往自家老夫人那里說呢？

百日宴之后，顧長生自覺自己的身子更是可控了許多。脖子上掛著顧國坤給她打來的純金瓣角鑲紅寶石的長命鎖，時常就是躺在床上蹬著腳吐口水泡泡。奶娘瞧著她長開了許多，嫩生生得越發(fā)可愛，也是愛不釋手。

這會兒已是三伏天的時節(jié)，處處都是熱氣灼燥的。顧府大小院子房里都放了許多冰盤，降降屋里的暑氣。奶娘在顧長生頭下放了個白瓷枕驅(qū)暑，卻并不讓她直接睡在涼席上，怕涼了身子，只在她身下鋪了塊云紋降色氈子。

顧長生的奶娘家姓陳，顧府的丫鬟們都叫她一聲陳媽媽。這陳媽媽也是蔣氏從外頭千挑萬選挑進(jìn)來的，家里不算十分殷實(shí)，卻是個好人家的媳婦。行事小心穩(wěn)重，不十分愛嚼舌根子。

蔣氏管家有一手，用人挑人自也是有一手。想她管了顧府內(nèi)院這么多人，多有下人說她好的，說不好的也有，但少見。若是有夸贊，多半也是發(fā)出心腹里。廚房管事趙家的先也是得了蔣氏提拔，管了廚房之后便是百般盡心盡力——不做好分內(nèi)之責(zé)，豈不是徒廢了自家太太對自己的恩惠？又有什么臉呢？

就連高老太太都說，老大家的是個能人。她提拔的奴才，管著家里大小諸事，即便有了些權(quán)可張揚(yáng)的，卻也是少有仗勢欺人的。后宅內(nèi)院里，非得有這樣的人才好。說罷又對陰氏和莫綺煙說：“學(xué)著些，你們以后各自掌家了，不能讓院子里亂了章法，也不能叫人人心有怨氣。”

每每這時候，陰氏面上都笑著應(yīng)，再一番誠懇不已的夸贊言辭，哄得高老太太和蔣氏都高興。嘴上抹了蜜的話，誰不愛聽？

已到晚年不問世事的高老太太不管，蔣氏那心里跟明鏡兒似的。陰氏心里打什么盤算，她有什么猜不透的？

顧長生從出生到如今，家里的大小事情也是聽了些許。她爹娘哥姐是什么樣兒的人自不消被人說，她心里最清楚不過，都是上輩子處過的人了。但她不記得出生前后的事情，細(xì)算起來，只對三四歲時候的事情還有些影像。再往前的，有十分也忘了十一分。

陳媽媽這會兒給她喂了奶，又在床邊哄著她午睡。又有一婆子姓宋，在床前桌邊兒坐著，磕一盤瓜子。

陳媽媽哄了顧長生些時候見她沒睡意，自己竟有些疲，便抬起頭來說：“這伏暑天氣你少吃些罷，沒的吃出一嘴燎泡。”

“我內(nèi)火可不旺，吃不出燎泡來。”宋婆子把磕出來的瓜子殼放到碟子里，也抬頭看向陳媽媽：“姐兒睡了沒有？”

陳媽媽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顧長生睜大了的眼珠子，笑著道：“精神著呢。”

“那就是不困了，你也別硬哄著她睡。”宋婆子伸手又去抓了一把瓜子。

陳媽媽果不哄顧長生了，逗了她一陣，又回過頭來跟宋婆子說話。

宋婆子磕了幾個瓜子，突壓低了聲音問：“這都多少時候了？咱們太太這真就打算撩開手不管家了？交給三太太了？我這瞧著，三太太那野心可是越來越大了。先前還遮上一遮，這會兒可不像還要遮的。”

“太太身子頂不住操勞……”陳媽媽剛說了這一句，便聽得外頭有丫鬟傳話道：“太太，大奶奶來了。”于是忙閉了嘴，再不說話。

蔣氏原在正房里躺在軟榻上，珠玉給她搖著扇子，她便小睡了一會兒。睡罷剛洗了臉，就聽得莫綺煙來了，自又往炕床上去。珠玉給她倒了兩杯涼茶，莫綺煙便到了炕床前。

蔣氏示意莫綺煙在椅子上坐了，又示意珠玉給她端了杯涼茶，珠玉說“要去廚房要些涼食來給太太奶奶吃”便退出了屋子。

“怎么這時候過來，可是遇著什么事了？”蔣氏輕拿杯蓋，撥著茶水上的浮沫，低頭喝了一口。莫綺煙這會兒來找她，非請安非串門，那自然是有事了。她清閑了這么久，莫綺煙才來找她，想來也是她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情。

暖閣里的宋婆子和陳媽媽噤了口，聽到正房里的話，這會兒都亮著眸子豎尖了耳朵。當(dāng)然，豎尖了耳朵的還有那個人都忽視的小不點(diǎn)顧長生。她的生活是頂沒趣兒的，只能聽些閑話來充實(shí)充實(shí)罷了。

正房里莫綺煙卻是端著茶水不喝，放到椅子旁的幾子上，半天開口道：“太太，老太太說了，您現(xiàn)在雖養(yǎng)好了身子卻也是不能勞累，叫咱們別拿家里的事擾你。只是，這個事兒我琢磨著，不跟您說怕是不好。”

蔣氏確是因生顧長生大傷了身子，但她畢竟沒到如高老太太那般不管不問只管頤享天年的年紀(jì)。家里又有三房在，偏高老太太又是個疼子心切的，她親自有言不準(zhǔn)人拿家里的瑣事來擾蔣氏，面上是疼蔣氏，實(shí)則不過是放權(quán)給三房的意思。

蔣氏不管家的這段時間，宅子大大小小的事情，蔣氏雖不出聲不過問，但多多少少都知道些。別個人不來說，珠玉也是耳聰目明帶一張巧嘴的，沒有聽得十分說不全九分的事情。

這會兒蔣氏瞧著莫綺煙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眉心動了一下，只覺這事怕真不好，便道：“咱們娘兒倆還拘個什么？你說便是了。”

莫綺煙抿了抿唇，心里想著，來都來了，再不顧高老太太的話，且把家里如今的情況都跟蔣氏說了罷，于是開口道：“太太，自三太太管家之后，揪了不少下人的錯處，能打發(fā)的都打發(fā)了……換上來的人……”

蔣氏這話聽得明白，她知道陰氏在管家的過程中一直在暗暗給萊國府換血。從小角色開始，由下到上。高老太太怕是也知道零星點(diǎn)兒，只當(dāng)不知情罷了。蔣氏也一直落得清閑當(dāng)不知情，不過是覺得沒動到管事的，還不需放在心上。

莫綺煙見蔣氏沒的話搭，自己空咽了口氣，又問：“太太當(dāng)真不管這個家了？”

蔣氏聽出莫綺煙這是盼著她出山呢，她卻是有心無力的，只換了口氣說：“我倒是想，卻是不能。荀姐兒才這么點(diǎn)，我總要多活幾年的。若是不能看著荀姐兒安心嫁人，我便是眼也閉不上了。所以，你得幫我接了這事兒不是？”

莫綺煙垂了垂眸，沒把這事兒從自己肩頭上卸下去，頗有些心神無力。原她被安排協(xié)助陰氏管家的時候，蔣氏就提點(diǎn)過她。性子溫柔待人寬厚是好的，但不能沒了度。凡事都有章法，只看怎么用。陰氏再刁鉆狠辣強(qiáng)勢的，她也要防著被全然擠出局。她雖矮一輩，卻代表的是大房。

這會兒事情走偏了樣子，莫綺煙眼瞅著自己這是沒了站腳的地兒，沒守得住一絲地位，平時性子再平穩(wěn)也著急了，才來找的蔣氏。之前被揪錯打發(fā)的還都是小奴才，但這次卻是大事情。若是叫陰氏得了手，底下不知怎么作為呢！

蔣氏也是瞧出來莫綺煙在著急，卻又不說究竟是何事，自己也有些被她溫吞急了道：“還有別的事情沒有？若是有，到底怎的了？你說與我聽聽，我才好給你拿主意。”

確定蔣氏不愿苦累著身子把管家之事收回手里，莫綺煙便只能自己個兒硬著頭皮再攬著。心里又想到蔣氏雖不能親自上陣插手，提點(diǎn)一二卻費(fèi)不了多少心力，便看著蔣氏，特還壓了點(diǎn)聲音說：

“荀姐兒百日宴之后，三太太核對了帳目與庫房物件，說是多有東西不見其蹤，與賬面對不上的。一番詢問私查下來，便認(rèn)定是府上幾位管事做了手腳，污了那些東西。只那幾個管事的卻又都不承認(rèn)，說沒拿家里的東西。三太太不像是要罷休的樣子，我聽說，她正與三老爺商量著，要去抄那幾個位管事的家呢！”

暖閣里的陳媽媽和宋婆子聽著外面說話聲音小了，聽不大真切，便知自家大奶奶和大太太咬耳朵。再豎尖了耳朵，也是聽不到兩人說的什么，便也作罷不聽了。顧長生也蹬了蹬腿，嘴里吐出口水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