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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鑫感念他今日特地來通風(fēng)報信,又想打聽昭寧的情況,便道:“我送送你。”
謝懷源眉間隱約不悅,卻猜到她心思,所以沒有反駁。
華鑫在前面帶路,一出門就急忙問道:“昭寧到底怎么樣了?”
鐘玉笑道;“也無甚大事,不過是受了些皮外傷,有眾多御醫(yī)和皇后娘娘照看著,料想應(yīng)無大礙。”
華鑫嘆道:“可惜我有重孝在身,沒法子去探望她,等過了七日父親出殯,我再去看她吧。”
鐘玉問道:“聽說謝國公只讓你們守孝九個月,便可出孝,這是真的?”
華鑫點頭道:“父親怕耽誤大哥哥婚事和公事,當(dāng)初提早叫了族中有威望的人,和幾個素來和謝家交好的長輩,立下了遺愿,連帶著我也只用守孝九個月,而不是二十七個月的全孝。”
謝老爹待謝懷源真是極好,見兒子那么大了還未娶親,更怕耽誤他正事,便立刻叫了人來立正,以免耽擱謝懷源,連帶著華鑫也沾了光。
鐘玉見到華鑫表情有些擔(dān)憂,腦海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慢慢地把當(dāng)今局勢都跟華鑫說了一遍,然后補充道:“如今皇上心思琢磨不透,咱們都還舉棋不定。不過大皇子素來和你我二家不太融洽,若是他得勢,那可就…”
華鑫倒是很快抓住中心:“皇上雖屬意大皇子,但若是在這個關(guān)節(jié)上大皇子出了什么事端,皇上只怕要對大皇子的印象大打折扣了。”
鐘玉贊許地看了華鑫一眼,忽然別有意味地道:“我聽說,鄭司空和魏太傅是至交好友啊。”
華鑫眼睛一亮,隨即又掩去了。
鐘玉微微一笑,心道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舒暢,一點就通,這世上美麗的女子不少,但生的貌美又見事明白的女子卻是不多,想到九個月后,心里不免又動了動,不過面上分毫不露,沖她回了個禮,轉(zhuǎn)身離去了。
華鑫也返回靈堂,這時謝懷源已經(jīng)在一側(cè)的偏廳命人擺上了飯,他一身白色孝服,舉手投足帶著許多出塵飄逸,更顯得人如玉雕,華鑫見他連日來的悵然似有所消逝,便給他夾了筷子菜,絮絮安慰道:“逝者已逝,節(jié)哀順變吧。我雖見謝國公的時日不長,但也知道,他待你確實極好,你看看謝懷流和郁喜,他可曾如此關(guān)照,他…”她還未說完,便被謝懷源抱進(jìn)懷里。
這個擁抱不帶任何旖念,卻有著說不出的溫柔情愫,華鑫貼在他的胸口,幾乎能聽到他復(fù)雜的心緒,便伸手環(huán)住他的腰,把下巴扣在他的肩膀上。
謝懷源聲音低沉清冽,是與往日不同的輕緩:“那時候我還小,青陽還沒有死,我娘那時已被貶為妾室,日日吃不好穿不好,我好歹占著長子的名分,過得比她稍好些,所以便時不時偷偷地去看她,給她送些東西過去。我還記得,那日是隆冬臘月,青陽燒了滿滿一盆子滾燙的熱水要往我娘頭上澆,我一時情急便沖了進(jìn)去,青陽便命人把一盆熱水全澆到我身上,再把我丟到屋外凍著,那時…其實父親也在府里,只不過他一直沒有露面,只是到了晚上才給我送來治燙傷的膏子和驅(qū)寒的藥,還是瞞著青陽送的…我那時便知道了,這世上,除了自己,誰也靠不住。”
話語既無憤懣不甘,也無怨恨恚怒,有的只是往事如煙的淡然。華鑫眼底酸澀,想起自己當(dāng)初處處腹誹他性子狠辣涼薄,如今想到那些怨言,都只覺得一陣心酸。她忍住哽咽道:“你以后必然會越來越好的。”
謝懷源忽然笑笑,只不過那笑意未達(dá)眼底便散去了:“后來青陽懷孕,我便故意買通了人告訴她父親納了外室,還生下一子的事,她聽了果然大怒,不顧自己有孕在身,跑去會稽大鬧了一場,回來后血崩而死,還有郁喜和老二,你也見了,兩人的性子如同爛泥扶不上墻,也是我提點府里府外的人,見到他們都恭敬些,逢迎些,鎬京里但凡出了什么新鮮玩意,都必須讓老二知曉,所以兩人一個無法無天,任性妄為,一個無德無行,只知沉迷女色。”
他慢慢地道:“我都是這么一個人來去,機關(guān)算盡,不擇手段。直到有了你,心里有了記掛的人,才不至于全然殺戮無常。父親死的時候我心中雖澀然,卻不覺得多么悲痛欲絕,心里想著還好有你,還好我不是一個人…”
華鑫柔聲道:“是啊,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他又把華鑫摟緊了些,原本如沉淵一般的眼底像是忽的蒙上一層輕柔云翳,神情清凈溫柔:“只要是我想要的東西,我所要達(dá)到的事,便是犧牲再多的人,我也不會有分毫動搖,我視人命為草芥,心狠手辣,動輒草菅人命,卻從不相信報應(yīng),也不怕報應(yīng),如今我只擔(dān)憂你…”他眼底的冷清散去,只剩下最純粹的溫柔道:“若是有報應(yīng),就讓它全應(yīng)在我身上吧,千萬不要傷你分毫。”
華鑫聽著他的字字真心,忍著眼底的酸澀和感動,努力笑道:“我以為你還敢與天公試比高呢?如今也膽怯了起來?”
謝懷源道:“膽怯談不上,人有了牽掛,自然會小心一點。”他輕輕吻了吻華鑫的長眉:“我做的事從不后悔,不管是過去還是以后,有報應(yīng),我一人受著。”他抬起頭,看著窗外掠過的燕子一眼:“那十多年的因果循環(huán),也差不多該了了。”
☆、56|7.17
吊唁的最后一天,因著謝必謙明日就要出殯,所以這日的人來得格外的多,華鑫忙了個四腳朝天,四處忙著招待賓客,規(guī)制下人,又要維護(hù)靈堂,謝懷源則負(fù)責(zé)招待相熟的男客,看著比她清閑很多,華鑫仔細(xì)想了想,覺得頗有幾分男主外女主內(nèi)的意思。
前來吊唁的白家夫人正拉著她的手不斷絮絮,說的都是一些節(jié)哀順變,莫要太傷心的話,華鑫嘴里應(yīng)付著,心里卻并不如何難過,像謝必謙這種人,既護(hù)不住發(fā)妻,又護(hù)不住幼子,一邊說著情深意重,一邊行事又縮手縮腳,讓人著實敬重不起來。
白家夫人見她一直不說話,還以為她是太過難過所致,忙放柔了聲音勸慰了她還一時,又讓白茹陪她說說話,華鑫福身謝過,又仔細(xì)叮囑了幾個管事娘子,拉著白茹去靈堂外透氣。
白茹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哈,我還當(dāng)你原來就會吃吃玩玩呢,沒想到現(xiàn)在也開始規(guī)制下人,打點家事了,恩,看來是能準(zhǔn)備嫁人了。不知定了哪位貴公子啊?”
華鑫隨口道:“是啊是啊,我準(zhǔn)備學(xué)成了嫁給我大哥哥。”
白茹啐她一口,忽然又感嘆道:“你大哥哥確實沒得挑,只可惜你肯定是不行了,不知道以后便宜了那家小姐?”
華鑫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毛。
白茹忽然壓低聲音問道:“我聽說…你爹爹臨死前有意將你二哥哥和郁喜貶為庶出,這可是真的?”
華鑫眉頭一皺,反問道:“你從哪里知道的?”
白茹訝然道:“這幾日京中都傳開了,你還不知道?”
華鑫略微想了想就明白了,以謝懷源斬草除根的手段,這估計只是個開始,她向來不愛家丑外揚,因此只是道:“父親極怒時隱約說過此事,不過我也不很清楚,想來應(yīng)該是對大哥哥叮囑過吧,郁喜和二哥近來確實是…哎!”
白茹不屑道:“隨說兩人占了個嫡出的名分,但稍微知道點內(nèi)情的人哪里會把他們當(dāng)正經(jīng)的嫡出子女來看?”她想了想,又冷哼道:“那事剛出時,你那妹子和嫡母著實消停了一陣,可最近見你二哥哥升了大司馬一職,又帶兵出戰(zhàn),最近又上躥下跳地鬧騰。”
最近華鑫和曹氏她們母女幾乎是不相往來,再加上她最近一直在前面幫忙,所以對此還真是一無所知,她皺眉嫌惡道:“她們又做什么了?”
她真是煩透了曹氏的各種手段,她一心一意地謀奪丞國公的位置,可是這有什么用?她曹氏之所以能在外面被人尊稱一聲夫人,沒人詬病她外室的身份,不是因為她是謝家的當(dāng)家夫人,而是因為她占了謝懷源繼母的名頭!還有郁喜和謝懷流能在外面肆意招搖,耀武揚威,不是因為他們姓謝,而是因為他們每一個都跟謝懷源都有親眷關(guān)系!
離了丞國公這個牌子的謝懷源仍舊是謝懷源,可離了謝懷源的丞國公又算得了什么呢?
白茹撇嘴道:“四處哭訴你大哥哥篡改你爹爹的遺愿,說你爹不可能那般偏心,還說郁喜的事與你二人脫不了干系,就差沒指著鼻子罵你們欺辱繼母弱弟,謀奪爵位了。”
華鑫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忽然不遠(yuǎn)處的靈堂一陣喧鬧,兩人對視一眼,快步向靈堂走去。
她一走進(jìn)去,看到那個場景,險些沒把鼻子氣歪了,郁喜帶著幾個丫鬟婆子,還有曹氏身邊的碧姨,一邊哭鬧一邊往靈堂里闖,淚流滿面地道:“爹爹,你看大哥哥大姐姐好狠的心啊,您去了也不讓我看您一眼,可若是不能為您守孝,我真是枉為人女,那還算人嗎?”四周站的不少賓客都面面相覷。
華鑫聽著這指桑罵槐的一通,心里氣得翻了個白眼,要是真心想守靈,怎么不見前幾天到,專挑人最多的一天來鬧事?
她這次是動了真火了,寒著臉道:“快把郁喜帶下去!”幾個原本有些躊躇,不敢過分推搡的丫鬟婆子立刻挽袖子準(zhǔn)備上,郁喜立刻尖聲道:“不要碰我!”
她一下子跪下,拔下頭上的簪子抵著自己的喉嚨哭道:“我知道我前些日子做了讓爹爹生氣的事,可我也不是誠心的啊,難道爹爹去了,我這個做女兒的連扶靈守孝的資格都沒有嗎?!”然后又跪下連連磕頭道:“大姐姐,就當(dāng)我求求您了,您讓我在爹爹跟前面前盡孝吧。不然…不然我便不活了!”說著就連連磕頭。
華鑫“……”擦!她沒料到郁喜突然來這么一手,竟還演起了溫情戲。可這扶靈守孝是有講究的,自然該嫡出的來,哪有庶出的也來的道理?郁喜如今的身份不尷不尬,所以才來了這么一手為自己正名,她估摸是郁喜見謝懷流如今有了本事,想著她和謝懷源不敢動她,這才奮力一搏。
華鑫頓時有些頭大,她倒是不怕謝懷流,卻怕郁喜再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丟人,正琢磨著怎么開口,就聽見身后清冷的聲音傳來:“那你就動手吧。”
謝懷源緩緩走出,就站在華鑫身側(cè),冷冷地看著跪在底下的郁喜:“你犯下那等大錯,本來就無顏面活在世上,正好一死,還我謝家一個干凈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