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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從山巒那邊徹底落下, 橙黃色的云朵和天空徹底黯淡,拉起夜幕。
吃完飯, 佳書裹上羽絨外套,和霍欽并肩在院子的臺階上坐下來。
南半球有種微小的生物叫藍光螢火蟲,白天瞧不見,只有夜幕降臨,才能從泛出的微光里尋到它們的蹤跡。
置身這樣的院子里,往往叫人生出種在銀河系漫游的錯覺。
“今年上海開春的時候,灰灰飛走了。”
分別大半年,霍欽原本有很多話想說,誰知起頭只想到這件事情來。
“它學會飛了嗎?”
“也許吧,有天我買菜回家,發現窩里只剩幾根羽毛了。”
“我媽白給它織那么多毛衣了。”寧佳書感慨。
“它不屬于陽臺, 天空才是它的家。”霍欽說到這兒, 偏頭看向她, “佳書, 你怎么從來不告訴我你對禽類毛發過敏?”
寧佳書心里咯噔一下提起來,“這是誰跟你說的呀……”
“何西告訴我的。”
“我就知道,”寧佳書磨了磨槽牙, 小聲嘟囔,“這個嘴上沒門的家伙……”
“她還告訴我,上高中的時候, 你們就認識我了。”
寧佳書臉漲得通紅, 偽裝多年的暗戀突然曝光,像是衣服被剝了個精光的羞恥感, 從頭到腳將人包裹席卷。
再也忍不住了, 氣急跺腳, “她怎么連這都說呀!”
“我反而很感激她。”
何西退租公寓前,把佳書所有留下來沒帶走的東西打包送到樓上。送東西或許是個借口,重點是,她站在門口對他吐露的那番話。
霍欽從不知道,原來在他沒有絲毫察覺的青春里,他早早已經和佳書呆過同一個操場上體育課,參加過同一個航模大賽,擠過同一間階梯教室……
無論演講還是主持,他中學時期值得回憶的每一段時光,在照片之外的角落,也許都曾由她的參與。
他要感謝何西,是因為她將他從未見過的佳書分享給了自己。
如果他們的愛情是一段弧,那這道碎片,已經足以將所有的缺失補足。
她所有在感情中的虛張聲勢,滿不在乎,恰恰因為她過于在乎。
“她還跟你說了些什么?”寧佳書氣呼呼。
“也沒有很多,她就說你其實一點也不喜歡鴿子,說你們曾經拿到過我的社交賬號,”霍欽說到此處好奇,“賬號都拿到了,你當年為什么不加我呢?”
寧佳書撇撇嘴,沉吟半晌才講,“我說了你可不準笑。”
“我保證。”霍欽承諾。
她這才放心:“因為賬號是我們班一大群女孩子一起拿到的,我才不想跟她們一樣,成為暗戀你的女生中普通的一個。”
“我發誓要做你真正的女朋友的。”
事實上,大家把記著賬號的紙條搶來搶去,寧佳書在一旁抱手不屑。
——‘大驚小怪,老子發誓早晚有天要把霍欽泡到手!’
這是當年寧佳書心里的原話。
霍欽食言了,因為笑容不受控從他唇角蔓延到臉頰,就連眼角眉梢都浸透著喜悅,笑聲低沉卻爽朗,霍欽不常這樣笑的,任誰都能聽出他有多開心。
寧佳書惱羞成怒拍他,“你不是保證了嗎?”
“對不起,佳書,”他肚子都笑疼了,只能捧腹,一手阻攔她的襲擊,“我是沒想到你這么有志氣,真的做到了她們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
佳書本來生氣來著,一聽這句又得意起來,“那是,我發的誓就算翻山跨海也要做到的。”
“沒有翻山跨海那么難吧,”霍欽糾正,“我認識你之后,不是很容易就喜歡上你了嗎?后面都是我在追著你跑的。”
“才不是!你這就忘了?”
寧佳書說到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難處她能講個三天三夜,“我考上民航大學的時候你已經到了航校,我到航校的時候你都快畢業了。我都使盡渾身解數了,你眼睛里還是看不見我,好不容易在一起,還因為和暢的事情跟我吵架……”
霍欽被控訴得哭笑不得,“佳書,你在倒打一耙嗎?我哪里是和你吵架,我是愛之深、責之切,是你一聲不吭跑回來昆士蘭,再回來就帶個男生到我面前打晃。”
“我不這么做,等著你來跟我說分手嗎?”
寧佳書振振有詞,“按我當時對你的人品了解,和暢都已經被停飛淘汰,只能轉地面了,就算勉強繼續下去,我們的關系根本不可能健康往下發展的。”
霍欽竟被她噎到語塞。
這話竟然有道理,如果沒有分開各自沉淀的那些年,他不會知道自己有多想她、多愛她。
太長久的得不到會變成人一生的執念。
好在和暢自己并不后悔,他轉到地面以后發展得不錯,三五年一升,現在已經是公司中層干部。
航校當時那關口肯定要處分其中一個人,大概率會是寧佳書,所以和暢慶幸停飛的是自己。寧佳書飛行技術、危機處理能力比他強,換成地面,人際關系處理卻未必比他游刃有余。
他們都陰差陽錯找到了各自最合適的位置。
她繼續問他:“你第一次認識我,還記得什么時候嗎?”
“記得,和暢生日。”
“比我認識你晚了四年。”寧佳書輕哼,“本來我根本不想去和暢生日會,聽說你也去,我才去的。那天我化了兩個小時妝,你看都沒多看我幾眼。”
“這你就誤會我了。”霍欽喊冤,“主要一直盯著女孩子看不禮貌,那偷撇一兩眼不是得適可而止了嗎?”
“真的!”寧佳書驚呼,指著他,“你真偷看我了,都看哪兒了?”
霍欽別開頭不想答,被寧佳書雙手掰著他的腦袋轉回來,眼睛晶亮,“看哪兒、看哪兒了?胸還是腰啊,還是腿?”
“我記得你的眼睛,嘴巴。那天晚上被燈光照得亮晶晶晃眼,像泡過冰糖水,感覺很甜。”
寧佳書終于滿意了,“那你什么時候喜歡上我的?”
“你每次靠近我的時候。”
霍欽對異性的萌動來得很晚,青春都快結束了,他才終于體會姍姍來遲的情竇初開。
寧佳書在愛情里確實稱得上無師自通的高手,無論是她周身彌漫的荷爾蒙氣息,還是微風輕浮撩動的長發,輕挑的眼睫、一顰一笑,她總是能輕易在湊近一個人的時候,將人心神抓緊。
這種初見時膚淺又表面的了解,已經足夠讓許多人深陷。
霍欽和別人不一樣的是,他有定力,理智往往大過情感。他悄無聲息壓住自己的觸動,又和她相處了很久。
直到某一天,他覺得再也控制不了這份情感的時候,才向她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