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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一系列理論復訓, 又經歷了復雜的體檢程序后,寧佳書的模擬機考試終于來了。
對于許多學員和新飛來說,上模擬機無異于上墳。
許多模擬艙內練習的多重故障,可能終其一生他們都不會在現實的飛行中遇到的非常規操作, 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反復訓練面對突發危機的應急操作,就是為了在危機出現的那一刻,能夠臨危不懼、精準地處理。
倘若再遇到個惡趣味的教員,想盡刁鉆的難題疊在一塊兒, 即使被考核的學員心態再好, 也難免手忙腳亂了。
寧佳書倒是沒怕過,她自我感覺挺好, 同階段的伙伴們被模擬艙教員罵得哭哭啼啼的時候, 她已經學會享受挑戰了。
只是……再厲害的副駕,遇上一個拖不動的機長和以嚴厲著稱的教員, 也是要傻眼的。
寧佳書拿著分組名單整整瞧了兩分鐘。
機長那欄的名字是:牛均。一位模擬機考試開始前,所有副駕不約而同祈禱不要被分到同組搭檔的傳奇人物。
這位大兄弟在當上機長的第一年,模擬機測試單發起飛墜機了。
模擬機內所有的屏幕變成血紅色一片, 據說當天與他搭檔的副駕吐著從模擬艙上下來,兩條腿抖得像篩子路都走不利索,從此轉去學空中管制了, 他倒是沒事, 暫停機長職務幾個月后便重新通過考試, 恢復職位。
還有前年、去年、今年上半年……
總而言之, 家伙的技術沒問題, 但與模擬機八字不合,運道邪門,他總有把搭檔帶入深坑,自己死里逃生的能力。
歸納一下,所有碰上和他搭檔的副駕,跨入駕駛艙的一瞬間,盒飯就已經開始預熱了。
還有飛行教員申世期,這位外籍韓裔的教員設置多重故障的能力實在能拿奧林匹克金牌。什么低能見+側風+單發失效+雙液壓失效加+低空風切變……能猜到的都是小case。
一時間,寧佳書身邊的同行們紛紛傳來同情的目光。
“佳書,你和誰一組?”
向北好久沒見寧佳書,開心跑過來原本想和她寒暄兩句,寧佳書把名單遞過去的一瞬間,連向北也退避兩步,一時之間連安慰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出口,訕訕道,“佳書,你運氣也太好了,這……怎么都讓你碰上了……”
……
寧佳書在食堂吃早飯時候,那位大名鼎鼎的機長牛均特地跑來,遞過手同她打招呼,“hi,你就是寧佳書嗎?不知道你看分組名單了沒有,我是牛均,你今天的搭檔。”
寧佳書嘴角扯了扯,擠出一個笑容,手指輕輕搭了一下他的手掌邊緣,“久聞其名。”
“不是什么好名聲吧?”他呵呵一笑,放下餐盤在她對面坐下。
男人三十歲上下,濃眉大眼生得一副福相,若不是早有耳聞,寧佳書無論如何猜不到,這居然就是傳說中的模擬機殺手。
也許是寧佳書的表情太悲壯,他試圖安慰,“其實我每次考試都挺努力挺認真的,你也不要太擔心,好好配合咱們肯定能通過考試。”
湊合著吃了一頓飯,商討了下下午考核中可能會出現的科目,寧佳書扒光碗里最后一粒米,重重拍下筷子,下定決心,別管機長是誰,誰也不能讓她不合格。
***
兩點整,寧佳書正式跨入模擬艙,考核時間一共四個小時,都將在這個密閉的空間中渡過。
雖說是模擬考核,事實上,模擬機艙和真實的機艙完全沒有差別,連升空的失重感、輕微的顛簸都能模擬得一模一樣,在障礙和教員的雙重壓力之下,很多時候,往往連飛行員都會緊張到忘了自己在駕駛的是模擬機。
飛行中可能遇到的障礙由后排的教員控制,他只需要按下按鈕,不同的情況和障礙便會接連出現。
考試開始前,寧佳書特地給這位外籍教員行了個大禮,用飯后新學的兩句韓語嘰里呱啦問候了一遍,那矮個子的韓國教員大概鮮少在自己祖國之外的國家受到這種禮遇,激動點點頭,捏著拳頭給兩人比了個fighting。
“你說他會不會手下留情放咱們一馬?”牛均系安全帶時小聲嘀咕。
“你覺得呢?”寧佳書咧嘴反問。
真有這么好對付,就不是殺手教員了。
果然,考試才一開始,教員便憋了個大招,污染跑道40節正右側風,速度達到七八十節時候單發失效。
這教員犯規!
寧佳書心中一懸,這是非常規科目,考試前她根本沒準備。
偏頭一看,牛機長面上也是一片茫然,果然遇上這貨就沒好事,寧佳書咬著牙提醒,“機長,你再不配平控制偏轉咱們要沖出跑道直接掛了。”
一頓操作猛如虎,兩人滿頭大汗完成起飛。
很快,液壓和電氣系統失靈、儀表失常、客艙漏氣、臺風、雷雨接踵而來,寧佳書從未體驗過如此地獄級難度的考試,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戰戰兢兢面對考核的同時,還要接受來自身后教員的壓力。
教員被他們顛得上吐下瀉,韓國人對后輩容錯率實在很低,她還好,牛機長挨著教員前面坐,已經被踹了好幾腳座位,手都抖了。
根本沒有多余的心神和精力考慮其他,每每提著大氣還沒處理完這次障礙,下一個難關已經來了。
幾個小時過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終于即將抵達目的地,又遇上了ndb進近+大側風聯合禮包,此時的寧佳書已經心焦力疲。
ndb進近是非精密進近,降落時只提供縱向偏航的距離,這意味著需要他們在五邊時候判斷好航跡變化和下滑軌跡,加上降落機場側風,簡直難上加難。
更恐怖的時,臨到關頭,牛均和寧佳書意見相左,爭執中遲遲下不了決定。
寧佳書的意見是早一點下降到最低下降高度,這樣還能余出目視參考時間,能有機會判斷飛機位置修正航跡,還能留出預調復飛高度的時間來,萬無一失,牛均卻認為,如果現在下降高度采用側滑進場,會增加飛機進入尾旋的可能,他覺得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完成這樣的操作,他只習慣使用蟹形和側滑配合進場。
寧佳書恨不能自己坐在主駕駛椅上,把操縱桿搶過來自己操作,不過是三兩句話的爭執,五邊下降梯度欄內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過了決斷高度,牛均這才是真慌了神,“沒時間了,咱們復飛……”
本來便沒有時間準備,手忙腳亂間,他不知是誤觸了哪個地方,做錯了步驟,飛機原本使用副翼在側滑狀態補償側風推力,忽然便失去坡度,七歪八扭幾下,便重重朝跑道一側摔去——
pia!
全動瘋狂震動,望著眼前屏幕上一片血紅,寧佳書偏頭去看牛均,只見他愣在原地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你掛了。”
寧佳書提醒。
牛均機長怔怔偏頭問她,“怎么回事?”
“我們墜機了。”
“頭暈不暈。”寧佳書問他。
“暈。”
“想哭嗎?”
“想哭。”
“想哭就對了,你留著今晚回去哭吧,牛機長,謝謝您讓我擁有這么寶貴的人生經歷,我一定銘記在心。”寧佳書咬牙切齒。
這絕對是她模擬機生涯的奇恥大辱,她原本以為自己能成為這個模擬機殺手的終結者,卻萬萬沒想到,反被他終結了自己的無墜機記錄。
血紅的屏幕映得她的臉頰也通紅,因驟然放松而失力的四肢叫人癱坐在椅子。
模擬考試結束了。
寧佳書終于能理解以往見過的那些垂頭喪氣、生無可戀從模擬機艙出來的同事們。
寧佳書絕對是相信自己的,她認為按照自己的想法,一定不會出差錯,錯的都是這拖人后腿的搭檔。卻不想飛行教員在逐個操作點評時,罵完牛均的錯誤處置,扭頭回來就開始批評她。
在此之前,整個考核的過程里,教員沒有說過她一句不對,直到現在。
她們兩個人的飛行前準備都做得十分充分,發現問題時候執行檢查單程序也有條不紊,障礙分開來看都處置得當,最后的問題出在哪里呢?
兩個人配合得太失敗了。
教員在模擬機里坐鎮這么久,前排兩個人的每個動作,每次配合他都清清楚楚收在眼睛里。
牛均不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機長,因為從前在模擬機上出錯的經歷容易被左右,而寧佳書或許是個優秀的副駕,但她的短板同樣是顯著的。她太強勢只相信自己,盡管她的決定沒出錯,但在那要緊關頭,機長是主操作,意見相左時候,一切只能配合他為己任。
飛行不是小事,在真正的危機面前,任何一點偏差都能導致萬劫不復。
這次考核確實有難度,降落之前,經歷了幾個小時高強度的體驗,他們的反應能力和處理速度狀態都已經開始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