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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道如深吸一口氣,又道:“聽陛下說,嘉寧同安陽的關系不太好,本宮還覺著不可能,嘉寧這樣溫柔善良的孩子,怎么會同安陽置氣呢?安陽她到底是阿衍的妹妹,嘉寧日后可要同她好好相處。”
“貴妃娘娘所言極是。”看見裴貴妃的表情繃不住要垮下來,王萱連忙又補了一句:“其實嘉寧深居簡出,同安陽公主已無交集,娘娘大可放心。”
王萱揣著明白裝糊涂,裴道如也拿她沒辦法,明明好像已經拿捏住了她的痛腳,卻又被她輕易避開,她這樣滑不溜手,讓裴道如倍感挫折。
明明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用心,這樣生死攸關的大事,裴稹定然不會告訴任何人。
可惜,裴稹不是個尋常“騙子”。
第96章 君子如玉
裴道如走過來, 親熱地握住王萱的手,在她耳邊悄聲說:“其實本宮心里最鐘意的, 還是嘉寧縣主,你溫婉賢淑,出身又好, 兄長也是個爭氣的,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只是——”
她等著被問“只是什么”,卻等來了王萱一句:“貴妃娘娘說笑了。”除此之外再無他話,活像一只閉了口的水蚌。
若不是她太心急, 太依賴于個人魅力和話術, 想要玩弄人心,也不會撞上王萱這么一個克星。
王萱自小便內斂少話,善于觀察外物變化, 窺探其中事理, 她不聲不響, 就能將周圍人的意圖猜透,也曾有別的貴女想要與她相交,可被年幼無知的她戳破了畫皮,便氣急敗壞,再也不肯與她來往。尋常交往中, 確實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王萱小的時候不懂這個道理,等王莼發現她把接近自己的小姑娘都嚇走了,抱著她教了一個下午, 才讓她稍微收斂一些。
元稚能成為她的閨中密友,反而是因為她通透明亮,有什么說什么,說什么做什么,從來表里如一。
裴道如憋著一口氣,一定要王萱在她面前乖乖服軟,瞧了瞧外頭的日晷,已經到了正午時分,想必那邊的好戲,已經開鑼了。
王萱也沒料到裴貴妃竟然這么有耐心,聊了半個時辰,等她饑腸轆轆了,才笑著同她說:“今日奇華殿有小宴,德妃約過本宮,你與安陽的過節,還是趁早解決,這便隨本宮一道,去奇華殿坐坐。”
這樣的命令實在奇怪,可王萱又怎能拒絕,只能任她推著,坐了輦車,一路向德妃的奇華殿走去。
蓬萊殿離奇華殿不過半刻鐘的路程,裴貴妃帶了左右兩列各十名宮女內侍,又有四名貼身宮女,浩浩蕩蕩二十多人往奇華殿去,若說奇華殿沒有什么等著王萱,她都不信。
午時才過,奇華殿里卻是靜悄悄的,宮女們都消失不見了,連灑掃內侍都沒有。裴貴妃皺了皺眉,對身邊大宮女說:“這奇華殿的宮人好生沒規矩,翠湖,你記下來,晚間再論罪處罰。”
眾人在外殿站了一會兒,終于有德妃身邊的一等宮女過來請罪,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貴妃娘娘恕罪,不知貴妃娘娘駕臨,德妃娘娘身體不適,用過湯藥已睡下了,娘娘您……”
翠湖上前道:“滿嘴謊話!奇華殿上下宮人百余,難道都和德妃娘娘一樣病重臥床了?昨日德妃娘娘還下帖子,請了貴妃娘娘今日小聚,怎么今日就病了?”
“娘娘冤枉啊!德妃娘娘心善,用不著人的時候都讓大家休息去了,故此宮中無人。代月也只是奉娘娘的命行事,娘娘她確實睡下了!”
這個名叫“代月”的宮女口齒伶俐,反應極快,怪不得能成為德妃的心腹,王萱見過她許多次,常覺得此人是大材小用了。
翠湖不信:“宮里的人怎會如此沒規矩?你這宮人,必是狡辯!”
裴貴妃揚手,制止了翠湖與代月的爭吵,道:“同為宮妃,理當互相照應,本宮也去瞧瞧德妃妹妹,看看她病得如何了。安陽公主事母至孝,想必也在奇華殿,嘉寧縣主正巧有事找她,你便帶路吧。”
代月啞口無言,就算她口才再好,也不敢違抗裴貴妃的命令,只得帶著眾人往德妃的寢殿去了。
富麗堂皇,輕羅軟帳,卻是空無一人。
裴貴妃似笑非笑:“如此大的動靜,德妃娘娘還未起身,想必睡得很熟。翠湖,你去請德妃娘娘更衣。”
翠湖正要掀開簾幕,進入德妃的閨房,代月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求饒。
“德妃娘娘和安陽公主在后面的貞女樓,賞太液池秋景!”
裴貴妃笑容更盛,如同華美艷麗的牡丹花:“哦?那本宮更要去看看了。嘉寧,你說,惡仆欺主,在王家是個什么下場?”
這是逼王萱表態,懲罰了代月,她和德妃之間就更是死敵了。
“王家的規矩,怎能同宮里的規矩相比呢?這惡仆撒了謊,也得要看她是誰的人,受了什么命令,欺了旁人,倒也不算‘欺主’。”
“嘉寧心腸好,愿為這個賤婢開脫,本宮卻覺得,宮里不能失了法度,本宮也不能失了威信。翠湖,將這個滿嘴胡言的宮人拖下去,賞五十杖,讓各宮的宮人們都來瞧瞧,欺君背主的下場。”
代月驚恐不已,掙扎著不肯就范,宮里行刑,都是要赤身露膊的,她一個女子,被人當眾行刑,與賜死無異。
王萱雖然不忍,卻也沒有替她開脫,眼下德妃都不一定能逃脫裴貴妃的算計,她是德妃的人,本來就難辭其咎。
裴貴妃又帶著王萱往奇華殿后面的貞女樓而去,這里林木高深,七層高的貞女樓掩映在樹木之間,只露出上面三層的尖兒,懸掛在飛檐上的銅鈴發出清越的響聲,驚飛了林中的鳥兒。
貞女樓在太液池畔,共七層,但只有下面三層有小廳和戲臺,可供兩人觀賞小型的歌舞表演,三層向上,便只有四面敞開的窗,樓梯也僅容兩人通過。
這座小樓,是前朝大雍皇帝建給他最愛的容妃取樂的,因容妃太過貌美,皇帝害怕有人覬覦她,便命她不得走出寢宮一步,日常戴上面紗,又建了“貞女樓”,警告她守身如玉。
一行人走到貞女樓外,便聽見了清脆的竹笛聲,伴著少女肆意歡快的笑聲,頗有些靡靡之意。進去一看,安陽公主袒露衣襟,歪倒在小榻上,對面一張白紗屏風,映出一個男子的身形,正在表演手影戲。
裴貴妃輕飄飄地呵斥道:“安陽,你實在太放肆了。”
蕭如意不知是不是喝醉了酒,神志迷糊,嘴角一直掛著詭異的笑容,望向裴貴妃的眼神一片空洞。
“誰呀?沒看見本公主正高興嗎?給我滾出去!”
簾幕后滾出來一個白衣男人,跪在地上埋著頭,王萱一眼便看出,那是李由。
“貴妃娘娘恕罪,公主她喝醉了。”
“堂堂公主,竟在自己母妃宮中尋歡作樂,還醉成這個樣子。還有,你是外男,如何能留在后宮,簡直是胡鬧!”
李由道:“貴妃娘娘誤會了,草民是公主隨侍,并非外男——”他的話還沒說完,眾人便聽見樓上傳來一聲巨響,似乎有什么東西掉落在地。
王萱看見蕭如意握著酒杯的手顫抖了兩下,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安陽公主竟然也有害怕的一天,真是稀奇。
李由也看見了王萱,立刻反應過來是怎么一回事。本來他守在貞女樓外頭,不知道德妃母女在做什么,聽到外頭的動靜后,安陽公主慌里慌張地從樓上跑下來,讓他想辦法打發了來人,可他也沒想到,來的竟然是裴貴妃和嘉寧縣主。
這樣一來,事情就復雜多了。
裴貴妃眼里泛起興味,懶懶地揮了揮手,讓其他人退出這個擁擠的小樓,拉了王萱的手,道:“也不知這樓上風光如何旖旎,德妃妹妹到現在還不肯下來,嘉寧,你陪本宮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