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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如果有一樣香料,聞了會讓人軟綿無力,無法思考,只剩下愉悅的心情,那么一定是像曼陀羅那樣的毒物,會使人上癮,無法戒斷。
王萱等了一會兒,門外傳來女人的聲音,尖細婉轉,說不出的怪異:“公子,人在里頭了,您可要好好憐惜,那樣的傾城絕色,妾身已經幾十年未曾見過了……”
“滾!”暴躁沉郁的男人聲音響起,似乎還一腳踢開了房門,走了進來。
王萱看見一雙獸面紋赤麂皮的靴子落在不遠處,桌邊坐了一個年輕高大的男子,紫色窄袖騎裝,還未加冠,梳著少年發式。他好像在刻意回避王萱所在的地方,背對著她,還有些垂頭喪氣。
“咳咳……”
少年聽見王萱的動靜,十分惶急地站起身,但不知為何,在箱子面前繞了幾圈,幾次手都放在箱子上了,就是不肯放她出去。
敲門聲打破了這可怕的沉寂,先前走了的女人端了什么東西回來,道:“公子,這女子是咱們主子派人偷偷綁來的,得抓緊了,妾身特意為您備了美酒壯膽,可不要辜負了良辰美景??!”
“叫你們的人滾遠點!沒有本……我的吩咐不準過來!”
這句話說得又急又快,好像在刻意掩飾什么,但王萱已經聽出來了。
“蕭睿?!?
少年手中杯盞落地,“咔嚓”一聲。
“蕭睿,我知道帶我來這并非你的本意,我很難受,喘不過氣,能先放我出去嗎?”
“你怎么——”蕭睿知道瞞不過去,喪氣地打開箱子,把王萱扶了出來。
王萱揉了揉手腕,不露聲色地四下打量,道:“我還知道,在寺院中放迷香的另有其人?!?
“不可能,明明……”蕭睿一時情急,竟然又被王萱套了話,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為時已晚,王萱站得遠遠的,翦水明眸中盡是失望。
“蕭睿,我們是一起長大的,你的稟性我很了解,能夠這樣滴水不漏地把我劫出來,一定有個心思縝密的人在你背后籌劃。我不怪你對我心生怨恨,但你這樣做,將我們十幾年的情分置于何地?蕭睿,你告訴我,是誰教你這樣做的?”
“沒有任何人教我,也沒有任何人能操縱我!王萱,你再聰明,始終是個女子,相夫教子才是你的本分,為什么你要這么聰明?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生一世守著你一個人,絕無二心!你喜歡怎樣的男子,我都會努力去改,只要你……只要你……”
蕭睿的聲音越來越弱,彷徨無措,望著王萱的目光,卑微而懇切,像一盞枯竭的油燈,苦苦支撐,卻毫無意義。
他從來都是看不懂王萱的,也從沒覺得需要懂她。王萱就像一塊剔透晶瑩的玉石,似乎沒有喜怒哀樂,也沒有情愛世故,她飄在半空中,俯瞰眾生,包括蕭睿。
夜風拂過院中的梧桐樹,窸窣聲響鉆進王萱的耳朵,讓她有些恍惚,想起了那個曾經也算真誠爛漫的少年,他掀起王萱的帷帽,大笑著說:“戴這東西干嘛?”
她的聲音輕靈而縹緲,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先生從不會這么說,這就是不同,也是你輸給他的地方?!?
“沒有誰生來就是該做某件事的,世家不是生來高貴,庶族也不是生來貧賤;智者并非生來就該入仕,愚者也非生來該受人嘲諷;男子不是生來就該打仗,女子也不是生來就該相夫教子……一個人該做什么,應當由他自己決定,而不是被他人眼光脅迫。曾經的你,并沒有這樣的偏見,甚至十分佩服你的那位姑祖母,還記得嗎?”
蕭睿渾身一震,說不出的滋味涌上喉頭,讓他一時失語。
“我王萱,雖然是個女子,卻也向往為蒼生立命的先賢圣人,我要嫁的人,不需要他出身高貴,也不需要他權傾天下,只要他懂得尊重我,尊重我的想法和選擇,足矣?!?
“可,裴稹并非良人,他已經是當朝太子,將來注定三宮六院,佳麗三千,他能尊重你一時,還能尊重你一生一世嗎?”
王萱終于露出了笑容,道:“我相信他?!?
“你不相信我?!?
“他值得相信。”
換言之,你并不值得相信。
蕭睿一下子失了氣力,癱坐在榻上,將那壇酒打開,澆在自己頭上,他面部猙獰,笑得很用力,很大聲。
第92章 虛與委蛇
夜漸漸深了, 蕭睿醉倒在地上,抱著酒壇癡癡傻傻地笑, 一直說著胡話,并沒有對王萱做什么。
王萱躋坐在里間,偶爾將視線分給蕭睿片刻, 確認他沒有傷害自己,就轉過頭繼續沉思。
其實這一次的綁架手法,同兩年前那次很像——都是“借刀殺人”,都選擇了對她沒有太大惡意, 她三言兩語就能對付的人, 目的似乎都是她的婚事,或者說,她這個人。
那一次, 她被綁的契機是文惠帝下令, 甄選世家女入宮, 她在待選之列;這一次,是太子萬里而歸,卻率先駕臨她的及笄禮,因而全京盛傳她會是未來的太子妃。顯然,幕后之人對她有著某種執念, 卻不敢光明正大地去王家提親, 而且,他很有可能與夏虞的胡商有關系。
因為她在這房間里仔細翻看過了,那只花紋奇特的香爐, 上面的紋飾是夏虞特有。經過西域之路傳來中原的香料數不勝數,夏虞作為其中阻隔,已經中斷大端與西域的香料生意多年,端人想要采買西域香料,必須經過夏虞的胡商,并且只能地下交易。
幾乎是靈光乍現,房門被人推開的瞬間,王萱看到了她心底猜想的那個人。
那是一種可怕的直覺,來自于她天生的聰慧與敏銳,也來自于她細致入微的觀察和思考。
一身白衣的李佶走了進來。他似乎十分喜愛廣袖羽衣,也很愛潔凈的白色,束著玉冠,一雙綠眸深不見底,就算是衣著打扮上再像端人,他也是半個貨真價實的夏虞人。
“嘉寧縣主?你怎會在此?”李佶滿臉錯愕,看向王萱的眼神驚喜而熱烈。
王萱看了一眼地上爛醉如泥的蕭睿,心知他也靠不住,于是用帕子掩了面,勉強逼出幾滴眼淚來,聲音低啞哽咽,裝出一副余驚未定的樣子,道:“今日我去大報恩寺祭奠亡母,不知怎么昏倒了,醒來就在這里了,世子,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這里?這是東城外一處山莊酒樓的后院,來往的夏虞人極多,你也知道——”他指了指自己,“心情煩悶的時候,我常來這里喝喝酒?!?
李佶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居心在她面前已經昭然若揭,裝模作樣地走過去搖了搖蕭睿的肩膀:“世子,世子?”
又轉頭問她:“宸王世子怎么會在這里?”
王萱哽咽道:“他喝醉了,方才他對我……”
“他對你怎么了?!”李佶激動地奔過來,抓住了王萱的手腕,眼里的關心倒不似作偽,只是王萱瞧著,實在惡心極了。
“蕭睿他胡言亂語,一直說想要娶我為妻,問我愿不愿意,我只讓他去王家提親,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肯,還瘋了一樣胡亂攀咬他人,我真是怕極了?!蓖踺娴难蹨I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簌簌落下,梨花帶雨,我見猶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