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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便是元家阿姊吧?小妹王蘋,小字阿蘋,這是阿荔,想必阿姊曾與元阿姊提起過我們。”王蘋微微頜首代替行禮,向元稚介紹了自己,又道:“辛苦元阿姊等了我們許久,今日見到元阿姊,才知道阿姊平日里夸贊元阿姊英姿颯爽,有俠義之風,名不虛傳。”
王萱對王蘋點點頭,不是謝她的甜言蜜語,而是謝她善解人意,知道元稚與蕭如意相爭,落了下風,心中難免不快,正需要別的話題,將她引出落寞的心境。
“真的嗎?皎皎真的夸我‘英姿颯爽,有俠義之風’?”元稚一聽有人夸她,立刻拋棄了王萱,與王蘋、王荔打成一團,聊得分外暢快。
馬車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一路從長安街到了泰康坊榕樹下的丞相府,向全京城宣告了嘉寧縣主王萱的歸來。
第76章 少女心思
鄭氏與王朗多年未見, 好在長期通信,也算得上熟稔, 談及族中事務與子弟,和樂融融,王恪坐在一旁, 偶爾陪著聊一兩句,至于幾個小的,則早就攜手游園去了。
王萱與元稚一年未見,自是有說不完的話, 京中局勢變化萬千, 恐怕元稚的日子也過得不輕松,她那樣的性子,沒有王萱在身邊照料, 肯定吃了不少啞巴虧。
“聽說伯母把你兄長接回家了, 你們相處得怎么樣?”
“阿兄你也是見過的, 他心智不全,小孩兒一樣,許是受過太多苦,對身邊的人極依賴。先前我們去莊上探望他,我還疑心他脾氣不好, 動輒打罵, 后來才知道,那只是他在習武,控制不了力道, 看起來就可怖了些,其實他為人很天真可愛的。”
王萱嘆了口氣,道理她都明白,也相信元泓是赤子心腸,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并不是那么簡單的“將心比心,以心換心”。
“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只是怕你因他受到冷落。”
元稚聽她這么說,立刻紅了眼眶,靠著王萱的手臂,輕輕蹭了兩下,說:“阿兄對我很好,前兩天出門游玩,有人對我出言不遜,他還替我出頭,從小到大,我都羨慕你有莼兄和崇兄無條件地維護和寵愛,阿兄雖然不像莼兄那般聰明,但遇到危險的時候,他會牢牢把我護在身后,就像阿耶一樣。皎皎,我雖然不夠聰明,看不懂人心,但我卻有一樣本領,旁人對我的善意和惡意,我分得可清楚了!”
“那就好。對了,蕭如意回京之后,經常欺負你嗎?”
“那倒沒有,先前她自顧不暇,沒空來找我的茬,而且她不愿去宮學上課,即使偶爾來了,想找我的麻煩,看在無度公子的面上,也不敢拿我怎么樣。”
“謝先生常在宮學嗎?”先前謝玧只在授課的日子進宮,不常在宮中住宿,蕭如意若是挑了他不在的日子去,謝玧想維護元稚,也是鞭長莫及,照元稚這么說,謝玧應該是常在宮中了。
“你忘了?無度公子同莼兄一樣,如今是東宮陪讀,因無度公子才學過人,便兼任了東宮侍講,為太子授課,只是太子不在,他在東宮無事,所以常在宮學講課。”
“離京許久,我一時竟忘了。”
“對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十天前,宮里的淑妃娘娘查出有孕,德妃娘娘趁機復寵,聽說陛下已經原諒了德妃娘娘和蕭如意,打算交還一些崔氏產業,讓他們休養生息。”元稚附在王萱耳邊悄聲細語,這是宮闈秘事,按理說宮外的人不該知道得這么快,但門閥勛貴人家在宮中安插眼線,乃是常事,元稚知道不足為奇。
“怪不得蕭如意今日當街攔住你,原來是德妃復寵,有了靠山,安陽公主原先就是陛下最寵愛的女兒,只需稍加運作,想要恢復從前的威勢,也不是難事。”王萱略一思索,又驚喜地說:“阿姊,伯母愿意叫你知道這些事了?”
元稚點點頭,往日楊氏養得她嬌慣,她不喜歡摻和這些交際往來的事,楊氏就任由她去了。但這兩年她大了,不能永遠做一個無知無畏的小姑娘,多讓她知道一些前朝后宮的大事,對她百利而無一害。
她初時還有些洋洋自得,但過了一會兒,卻又絞著衣角委屈道:“皎皎,你不在,我都聽不懂那些人說的話,她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見了我,就拿些晦澀典籍取笑我,我知道自己是不學無術了些,但我擅長的東西,她們還不會呢!憑什么這樣笑我?難道我真的就這樣不好?”
王萱拍拍她的后背,安慰道:“那是她們不對,你何必生自己的氣?在我眼中,阿姊英氣瀟灑,善良仗義,是天底下頂頂好的姑娘。那些人,學了一些禮義道德,便斷章取義,曲解成自己的意思,拿來約束旁人,卻不知自己已經落了下乘。”
“真的嗎?”元稚抬起頭望著她,眼睛里閃著亮光,欣喜不已。
“那是當然,我說的話,何曾有假?”
“那皎皎,你覺得我嫁給邱凈之,如何?”
王萱一時被驚住,手中杯盞落在了地上,微啟朱唇,問:“你說誰?”
“邱凈之邱兄啊!”
王萱當然記得邱凈之是誰,但這個轉折也太大了,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這兩人不過只是互通書信的朋友,怎么短短一年多,就要談婚論嫁了呢?更何況,元稚曾對蕭睿有意,怎么就突然轉了目標呢?
“你說那個去了通州的邱凈之?”
“對呀對呀!你知道嗎,邱兄在通州任上,修了一座大石橋,這橋東西跨長十五丈,形如彎月,有四個大圓拱,可漂亮了,還被譽為‘天下第一橋’呢!這還不算什么,明年他就要在京畿清江上再造一座大石橋,你也知道呀,清江那么寬,往日過江,大家都要繞好遠的路,這座橋若建成了,可以省上兩個時辰的路呢!”
王萱這才想起,在瑯琊的時候她好像聽說過這座“通州橋”的消息,只是當時沒注意監造者名姓,原來是邱凈之建造的。時下石橋最長不過十丈許,十五丈的石橋確實罕見,圓拱石橋所需技藝更是精深,看來邱凈之在這方面的確很有才干。
“邱兄不是通州水工監丞嗎?”
“不不,他現在已經是太子詹事,調來京都都有半年了。你不在的時候,我閑得無聊,常去找他玩,邱兄還帶我去看過怎么造橋,怎么筑壩,怎么安放水車,其中奧妙,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王萱無言,看元稚的樣子,確實和邱凈之來往甚密,往日她哪里記得身邊人都是什么官職,就連她阿耶的爵位,她都不見得記清楚了。水工監丞是第八品,太子詹事是第六品,進步倒是不大,但關鍵在于他入京為官,還成了裴稹的人。如今裴稹這個新太子炙手可熱,多少人想要攀附還來不及。
“邱兄可請了大媒來下定?”
“呃……這事我還沒跟邱兄提過……”
“你倆可有互許心意,私定終身?”
“這個——”元稚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端起一盞茶擋在面前,掩飾尷尬,“邱兄還不知道我心悅他,只把我當做義妹。”
她這么一說,王萱便什么都明白了,她還說呢,若是元稚早與邱凈之有了私情,怎么忍得住不寫信告訴她?看來她只是心血來潮,隨便一問,不過,看她這羞怯的模樣,這一次,當是動了真情了。
“邱凈之這人,有才學,樣貌也不差,雖然魯直了些,倒也不失為性情中人。他能與你脾性相投,我相信他的品行不會差,既然在京中,日后相處的日子還長,日久方能見人心,也好讓你想清楚自己的心意,才能證明你不是一時興起,亦非沖動行事。托付終生于一人,本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阿姊,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我就是……覺得他很好,不同于兄長和朋友的好,那種感覺很玄妙,說也說不清,講也講不明,皎皎,我想我是病了。”
“是啊,相思‘病’。”王萱的纖纖玉指一點,正中元稚眉心,滿臉無可奈何的寵溺。
元稚很認真地點著頭,忽然又道:“皎皎,從前我喜歡過蕭睿,是因為那一年我來京中,沒有一個人愿意同我講話,都笑我是邊城來的小蠻子,只有蕭睿,他騎著馬從我面前飛馳而過,笑著拋了一枝圍場外摘來的桃花給我,對我說‘你的馬術不錯,有空切磋一下啊!’從那天起,我便喜歡上了他……”
“后來,我有了你的陪伴,你、我、崇兄、蕭睿,我們四個常常一起出游,一起讀書,一起去圍場放風箏,日子過得逍遙快活。我眼見著蕭睿愛慕你,追求你,心里雖然有些奇怪,卻沒有她們說的‘嫉妒’,我是打心眼兒里覺得你與蕭睿不配,但這‘不配’,卻不是因為我喜歡他,而是我覺得你們性格不合,他不懂你的心思,也無法讓你開懷……皎皎,我現在才對你說實話,你會不會……討厭……我?”
元稚說得小心翼翼,王萱的眼眶卻悄悄濕潤了,四人之中,一向以王萱的心思最細密,她知道許崇與蕭睿對她的愛護,也知道元稚對蕭睿的心思,他們的感情就像一團亂麻,糾纏不清,沒有人能夠完全斬斷與他人的羈絆,她也不例外。
但元稚做到了,她把喜歡蕭睿和蕭睿喜歡王萱這兩件事分得很清楚。
“皎皎從來不會討厭阿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