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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東家是哪個?”
“是西江府的李家,這個就是我們東家的獨生子李信——”趙元指向躲在人群中,依舊相貌出眾、氣質不凡的王莼,“軍爺,我們有戶籍文書和鹽引作證,絕不是什么另有企圖的壞人!求求你們了,放過我們公子吧!”
“閉嘴!”
有人舉著火把,小將看完幾張文書,發現事情越來越嚴重,完全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了,這西江府李家,可是個惹不得的鐵老虎,尤其他們家主,年輕時可是能夠單手扛鼎的人物。整個西江府和南成部落的人都知道,他們家有一個體弱多病的公子,生得相貌出眾,才學謀略也高他人一籌,只是天妒英才,生了怪病,一直被他父母養在府中,從不出門見人。
那些夏虞兵士見了王莼的樣貌,又看他神情怏怏的,手無縛雞之力,肯定就是傳說中的李信沒錯了。
有人獻計:“百夫長,他們身手不錯,咱們甲隊死了不少人,不如——”
小將思考片刻,覺得他說得有理,命手下將裴稹等人兩兩綁在一根繩子兩側,砍了碗口粗的樹,放在當中,以此防止他們逃跑或者暴起傷人。
裴稹與王莼對視一眼,第一步已經成了。這李信的身份,是裴稹借來的,自然能夠以假亂真,外人看來毫無破綻。
不多時,他們便到了南成部落駐扎在一線峽附近的軍屯,坐鎮此處的是妥木特手下大將沙耶思,此人好色貪財,狂妄自大,本就不是什么正經出身,因為一身巨力又追隨妥木特已久,才能坐到大將軍的位置。他魚肉鄉里不說,還時常打劫過路商隊,所轄軍屯附近,更是荒無人煙,飛鳥不過,所有的商隊都避之不及。
裴稹等人被困在沙坑中,軍中沒有牢房,為了防止俘虜逃跑,他們往往會挖一個半人深的沙坑,四周圍上荊棘和拒馬,臨時充作牢房。
折騰了大半夜,細雨仍飄飄灑灑,落在人的衣物上,如同毫毛麥芒。
終于,一個身長八尺、人高馬大的夏虞將軍走了出來,他面色萎靡,眼底烏青,唇色青紺,一看便是沉溺聲色,外強中干。
“哪個是李信?”
王莼雙手被反綁于身后,但身姿挺拔,鶴立雞群,明眼人一看,便能覺出他的與眾不同。
“我就是?!?
“坊間傳說你病得快死了,這么一看,氣色不錯,還有些日子??!”
“承蒙沙耶思將軍看得起李家,知道我這個小輩身體欠佳,李信在此,代家父向將軍問安。沙耶思將軍鎮守一線峽,令端朝人不敢有絲毫進犯,實乃我們夏虞人之福。家父多年以前有幸認識了將軍的一位故人,這位故人當時重病,命不久矣,臨終前托家父帶信,有一句話,想問問將軍?!?
“看來你有備而來?”沙耶思身旁的軍師立刻站了出來,阻止沙耶思再行審訊,“將軍,這些人來歷不明,一見到你,就知道你的身份,他們的話絕不可信!”
“哈哈哈,怕什么,一群綿羊而已!我沙耶思縱橫沙場十數年,就沒怕過!更何況,只是一句話,難道還能把我吃了不成?小子,你且講來聽聽?!?
“二十三年前,在西江府桃花坳,有一座小村莊,村頭有戶人家,世代打獵為生,家中男人個個天生神力,勇武過人,故此,即使是外族外姓,也受到了桃花坳村人的接納。一年前,這家的二兒子娶了親,新娘子是村中里正的獨女,生得貌美如花,兩人神仙眷侶,好不令人歆羨——”
沙耶思皺了皺眉,拳頭微微握緊,額頭有汗不斷流下來,大聲喝止了王莼:“長話短說?!?
王莼笑了笑,他天生一副孤高清傲的樣貌,即使此刻身處土坑之中,亦安之若素,如身處廟堂高臺之上,與世人口中傳說的“李信”別無二致。
“這位村女為獵戶家的二兒子生下了一只剝了皮的貍貓,被村人認為她與山鬼通.奸,拋入山中蛇窟,死了?!?
“荒謬!”
“胡說八道!”
“好慘啊……”
“是真的嗎?”
質疑聲此起彼伏,唏噓聲接連不斷。
只有一人冷汗涔涔,渾身發抖,捂住胸口喘不上氣。許多人眼中最不該害怕這個故事,將王莼的話當真的八尺壯漢——沙耶思。
那些人覺得他不該害怕,不會害怕,那是因為,他們從未見過,也從未經歷過,不知道那是怎樣的一副可怖場面!活生生的、血淋淋的、還冒著熱氣的——
更何況,生下那怪物的,是他摯愛的妻子,那小怪物,本該是他的長子。
“二郎!殺了他!”
“二郎,殺了她!”
“二郎,救救孩子!救救我!”
所有人都在逼他,所有人都無視了他的感受,他害怕!他害怕呀!
沙耶思青筋暴起,高聲怒喝:“殺了他們!我分明看見青娘死了!我親手掐死她的!她斷了氣我才走的!”
人群一片哄動不安,夏虞的兵士們從故事中驚醒,手忙腳亂地抄起手邊的武器,圍到土坑旁邊,打算用長戟叉死這群階下囚,卻忽然聽見,沙坑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嘆息聲。
“原來,是你動的手。”
沙耶思面色一凝,臉上再無血色,身子僵直,向后倒去,在他身后的軍師與百夫長、千夫長立刻圍上來,將他接住,放平在地上,所有人都緊緊圍成了一團,害怕沙耶思出意外,然而這緊張竟成了最后一道催命符,阻隔了他能呼吸到的為數不多的新鮮空氣。。
“將軍!將軍!”
“沙耶思這般高大健壯,戎馬半生,竟然會有心疾,若不是親眼見到,我還真不信?!蓖踺粚㈦p手背在腦后,也向后倒去,恰好倒在了趙元膝上,后者悄悄挪腳,試圖避開,卻被他壓得更實。
“心疾既有天生也有后長,這有什么稀奇的。”裴稹淡定自若,避開了土坑側邊掉下來的一塊泥土。
王莼卻盯著那塊泥土,許久才說:“夫妻之間,竟然會有這樣慘絕人寰的戕害,真是世所罕見?!?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又有什么罕見的,不過是多數人經歷不了這樣的困境,于平庸生活中,渾渾噩噩度日?!?
“若有一日,你與皎皎之間,也有了這樣的分歧,你當如何?”
“有我在,不會有。”裴稹口氣淡然。
“若真有呢?!”王莼逼問,目光灼灼,如雷似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