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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她入宮之后,裴稹再沒有傳過命令,仿佛已經忘了她這個人,但她仍然夜夜驚醒,芒刺在背的感覺從未消失過,尤其她知道,那道讖語是裴稹用做舊的龜甲捏造的,更對裴稹又敬又怕。
五月十五,夜風傳來訊息,司月兒接令,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更如附骨之蛆,蔓延全身。
三個預言皆已應驗,王萱心中卻沒有任何喜悅的情緒,誠然她能夠避免入宮,但她更希望天災并未發生,一切太平無事。
王朗賦閑在家,王恪卻在朝中,每日下朝之后,他會把朝中大事詳細報給王朗聽,王萱往往坐在一旁,側耳傾聽。
“中正官報各郡學子為官,王氏諸子,只有三人入選,不如去年,清河崔氏卻有十人入選,杜氏、盧氏皆無一人入選。另有陳郡姜氏嶄露頭角,才學品行出眾,有三人入選。”
“王氏子弟,需在郡縣歷練,不可入京,一年有三個,已經足夠。崔鄴一向張揚,如今董丞得勢,執掌相位,這兩人因為姻親關系,倒是越走越近,不過是一拍即合,各取所需,董氏子弟不擅讀書,品行惡劣也是出了名的,只能先安排到軍中,積攢軍功晉升,再轉文職。杜氏自遷出京兆,早已沒落,族中也未出有魄力的領頭人,無人入選,意料之中。盧氏是皎皎外祖家,子弟雖才學品行中庸,倒也不至于如此落寞,恐怕是疏通不到位,明日你去打點一二,至少爭取一兩個名額給他們家。陳郡的姜氏,原是商賈,歷年積累,當在此時發力,姜氏族長姜玄是個很有魄力和遠見的人,姜氏崛起,就在數年之間。”
王朗將世家局勢娓娓道來,并未避開王萱,這些東西都是她該知道的,也是她應該不斷思索的。
王氏缺少人才,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再加上王朗尋求避世,近年來已經十分低調,在朝中的勢力,其實遠不如崔氏,只不過前朝之時太過煊赫,民間奉王謝為一等世家,一直延續到了現在。崔氏早有重新擬定世家排名的訴求,只是屢受阻礙,這才耽擱了。
“御史中丞裴稹擇監察御史十人,皆為御史臺無名之輩,并非在職御史,似乎都是掛名的散職御史,聽說有幾人還在國子監讀書,有兩個已經頭發花白,數十年未曾做過事。”
監察御史巡視郡縣,糾察郡縣官員過錯,看起來權力很大,其實只是正八品下的小官,很多時候由其他部司的官員充任。而這一官位,因為不太起眼,也是做人情的最佳選擇,很多人莫名其妙就掛了監察御史的名,也不領俸祿,就是為了有個官身,說出去好聽,所以監察御史冊上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人,裴稹從犄角旮旯找出這十人,也費了不少心思。
王朗用食指敲著棋桌,略一思索,似乎明白了裴稹的用意,但他有意考校王萱,便叫她分析。
王萱也不推辭,沉吟半晌,道:“想來裴先生是不愿受人掣肘,這十人不受御史臺重視,應該毫無背景,就算能力不足,也好過到了地方貪污受賄,壞了他的事。監察清河賑災,本就是逆世家門閥而行,艱難險阻無數,裴先生身后無世家依恃,恐怕……”
王朗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對王恪說:“陛下視世家為眼中釘,此次清河賣地賑災,只是一個預警,崔氏太過張揚,陛下想要殺一儆百,我們王氏也要早做準備。”
王恪恭敬地行了一禮,又道:“莼兒學業繁重,恐怕無暇送皎皎回瑯琊。”
王朗笑道:“裴中丞曾傳信給我,他前往清河監察,路過瑯琊,可以帶皎皎同行。”
第41章 十里相送
文惠帝對裴稹的寵愛, 已經放在了臺面上,此次裴稹帶監察御史去清河巡察, 他還派了二十個飛魚衛精銳隨行護送。
裴稹帶著他不著調的十個手下,正在城外十里亭等候王萱。天光微熹,四野蒼茫, 白霧濃重,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知道這群人一臉不情不愿,呵欠連天。
不多時, 王家的馬車出現在城門口, 蕭睿和許崇騎馬走在馬車側邊。陛下逼迫,王家想要避開,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王萱回了瑯琊, 他們不能跟去, 也不知何日才能再會。
“皎皎,你什么時候回來啊?”元稚靠在王萱肩上,依依不舍地抱著她。昨夜元稚非要拉著她談天,一整晚都沒睡,王萱已經有些昏昏欲睡, 沒想到她還這么有精神。
“想必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的, 我會給你寫信的。”
“那你會不會想我?”
“會。”王萱失笑,她已經問過無數遍這個問題了,昨夜元稚纏著她讓她寫保證, 一年之內一定回來,可文惠帝對世家貴女的興趣何時消失,她又不知道。
馬車停下,裴稹上前,問道:“縣主難道要把世子和許將軍一起帶走?有兩位同行,一路上的盜匪毛賊何足為懼?”
他雖然笑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不開心。裴稹年紀雖比蕭睿和許崇都小,氣勢卻比他們更足,他站在地上,給人的感覺卻比馬上的兩人更威武。
“裴先生一早前來,辛苦了,不如喝口水消消火氣?”王萱伸出一只手,打開車簾,探身出來,她今日穿了一件水藍色的襦裙,清新淡雅,梳了簡單的望仙髻,發上并無過多裝飾。她膚色白皙如雪,秀靨嬌嫩如花,柳眉冷淡如煙,蓮步微動,衣裙便如流水一般,更襯得她出塵脫俗。
“縣主早啊。”裴稹裝模作樣地行了一禮。
“裴中丞早。”王萱回敬他一禮,只不過片刻之后,兩人間的奇怪氛圍便被元稚打破。
“裴先生怎么在這里?”
王萱笑她:“昨日不是同你說了么?裴先生巡察清河,路過瑯琊,與我同行。”
“你只說姓裴,我還以為是朝中哪個世叔,哪里想得到是裴先生?”元稚對朝堂上的事不感興趣,不過她對裴稹很感興趣,“監察御史同行,皎皎,你這趟回家可真是威風凜凜,唉,我都想跟你一起回家了。”
“有飛魚衛在,我也放心不少,”許崇向裴稹拱手行了一禮,又道:“不過裴先生事務繁忙,恐怕無暇照顧皎皎。”
裴稹略一挑眉,負手而立:“既然縣主與我同行,我定要好好地照顧她,否則王相怪罪下來,豈不成了我的過錯了?縣主,王相將你托付于我,我定會讓你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日頭也曬不著,三步一停,五步一歇,如何?”
后面這句話專對著王萱說,聽起來陰陽怪氣的,蕭睿便忍不住了,跳下馬去,欺到裴稹近前,惡狠狠地說:“皎皎若是傷了一根汗毛,我要你活不到回程!”
“世子這話真稀奇,你難道知道縣主身上有幾根汗毛?”他那雙沉黑的眸,猶如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清幽冰冷,冒著汩汩寒氣。平素囂張無忌的宸王世子蕭睿對上他的視線,都有一霎那的失神,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咳……不要吵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許崇這個老好人又出來勸架,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何對彼此存了如此大的敵意,但看得出來,風暴的中心就是王萱。
許崇回望王萱一眼,她雙眼有些迷蒙的霧氣,似是不舍元稚,都快哭了。
“皎皎,你這一去,也不知何日回來,要記得好好吃飯,好好休息,若有急事,尋個最近的驛站,傳信回京,不論我身在何處,一定會來找你。”
“崇兄,你不必擔心我,這一程也不過半月時間,有裴先生和飛魚衛在,我不會有事的,待我回了瑯琊,會寫信給你和世子報平安的。”
裴稹聽了她的話,不由笑了起來,皎皎這人,還真是不解風情,許崇一腔愛意,她都毫無知覺,只把他與蕭睿并排,當他們是關心自己的好兄長。
果然許崇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尷尬和落寞,手腳有些無措,又傻傻地說了一句:“我去拜托裴中丞,讓他放慢些腳步,免得你奔波勞累。”
“不必了,裴先生有正事要做,我不過是他捎帶著的,不好耽誤了他的大事。崇兄,就此別過,你們都先回去吧。”
裴稹臉上笑意更濃,皎皎這還沒過門,就知道護著他了,果然是心意相通,芳心暗許。
“呿,他不過一介御史中丞,有什么大事?你貴為縣主之尊,讓他護送,已經是抬舉他了。”蕭睿又插了一嘴,態度傲慢,語氣刻薄,連元稚都忍不住說了他的不是。
“你這個女蠻子!你憑什么罵我?!”
“蕭睿你不要太囂張!我告訴阿耶去!”
兩人一言不合,又吵了起來。蕭睿本就因為提親失敗,遭文惠帝諷刺,無望再求娶王萱,全天下的人都在笑話他肖想王萱,已經讓他在王萱面前矮了一頭,沒了臉面,前幾日忽又聽聞王萱要回瑯琊去,他心火更熾,一想到從今以后很長一段時間見不著王萱,就控制不住心中的戾氣。
他來為王萱送行,一路上都沉默著不敢說話,許崇開了口,他才敢稍微說兩句,見裴稹張狂,蕭睿更是氣憤,恨不得馬上把王萱帶回去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