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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萱剛想說男子不能擅闖女子閨閣,可見他身姿矯健,一躍而入,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立刻閉了嘴。
“這個登徒子,進女子閨閣如入無人之境,肯定是做賊做慣了的,沒想到周大儒一世清名,竟然敗在這個品行不端的關門弟子身上。”
她忿忿地想著,用腳跺了好幾下,踩在他柔軟干凈的外衣上,毫不憐惜。可就算有衣物墊著,地面還是很硬,痛的也只是她的腳。
“我真是個白癡。”她紅著臉。
不一會兒,裴稹就帶著她的外衣和靴子出來了,手上還拿了兩件她擺在妝臺上的首飾。外衣是放在熏籠上要熏一夜香的,鞋子就在美人榻前,首飾也是順手就能拿到,其實他也沒有想象中那么齷齪,至少沒有亂動她的東西。
王萱拿了衣服自己穿上,裴稹差點沒沖動地上前幫她穿鞋,考慮到王萱膽子小,守規矩,深夜前來已經把她嚇到了,再幫她穿了鞋,恐怕她就要厭惡自己了。
她一把奪過裴稹手上的首飾,簡單地挽了兩個發髻,手法不太熟練,發髻松松垮垮的,裴稹也忍住了想要動手矯正的心思,咳嗽兩聲,對她說:“走吧。”
“你的衣服。”王萱臉色通紅,從地上撿起他的外衣,不太自然地遞給他。
裴稹一愣,繼而露出了笑容,欣然接過外衣穿在身上,帶著她從王家某個小廚房對外接貨卸貨的偏門出去了。
“改日叫阿兄堵死。”她回頭看了那門一眼,心中暗想。
但當真真正正踏上東市的地面時,她竟然有種“終于解脫了”的快慰。
繁華綺麗的街市,來來往往的人群,目不暇接的雜耍隊伍,還有令人垂涎欲滴的各種食物的香氣,一下子迎面撲來,這個久在樊籠中的少女,推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她雙眸晶亮,好像剛剛破殼而出的幼雛,跟著裴稹,在街巷中穿行。偶爾人群雜亂,她一時跟不住,裴稹就站在原地,等她傻傻地撞上來。
裴稹把袖角遞給她抓著,笑道:“跟著我。”
于是她低頭垂首,既有些難堪,也有些隱秘的喜悅,作為“嘉寧縣主”、“王家九娘”、“世家貴女”活著的十三年中,好像從未有過裴稹這樣的人,肆意又霸道,不講道理地撞入了她的人生。
從此,只剩下一團亂麻而已。
她理不清,也剪不斷,但裴稹說:“跟著我。”
第29章 東市同行
從前, 王萱所看到的世間,是詩書、畫卷和別人的講述, 阿兄對她很好,她想要什么,其實都是他費盡心思找來的, 但他也對她管得很嚴格。
從會走路起,他就擔憂她到處瞎跑讓拐子捉了去,于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不許她出府門半步, 就算自己不能跟著, 也要讓盧嬤嬤和卷碧她們跟著。后來她明白了,自己出門,只會給更多人帶來麻煩, 所以她對外頭漸漸失去了興趣, 一心一意地待在家中。
后來, 元稚來了,會帶她到稍遠一些的寺院道觀游玩,但謹遵楊氏的叮囑,也不敢帶她去三教九流的地方玩。許崇和蕭睿,也是跟著元稚才熟悉起來的, 許崇是一個稱職的兄長, 會照顧到他們每一個人,蕭睿有心帶她到處去玩,但許崇會阻止, 宸王妃也會嘮叨,他這個人呀,其實是個比誰都沒主見的人,做什么事都堅持不下來,所以每一次他在自己面前說“我要娶你為妻”的時候,王萱都是笑著的。
她在想,蕭睿這一次能堅持多久呢?
宸王妃也并不是真心喜歡她,她喜歡的人是元稚,看上的兒媳也是元稚,經常旁敲側擊地問,元稚傻乎乎的,什么都答,被她忽悠,也漸漸對蕭睿有了些心思,所以王萱更不敢在蕭睿面前回答那個問題,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王萱想,其實她今晚是真心想出來玩耍的,與裴稹的逼迫沒什么關系。因為她知道裴稹是個口是心非的人,會傷害到她名節的事,他是不會做的。
裴稹對于王萱來說,是一個很新奇很新奇的朋友。
她喜歡裴稹身上的那份自由不羈。
“小娘子,芳齡幾何?家住何處?可許了人家啊?”裴稹臉上戴著一個紅臉女人的面具,笑嘻嘻地逗她。
“幼稚——”她正想給他一個白眼,卻不防一道陰影覆蓋下來,裴稹將一個又白又胖的娃娃臉扣在了她頭上。
“噓——”裴稹讓她噤聲,把她藏在自己身后,看著遠處一輛華貴的馬車。
王萱從他身邊露出半個腦袋,就著面具的眼睛縫,看到了李佶。
“他在這里做什么?明月樓,這是什么地方?”王萱好奇地問。
“小娘子連明月樓都不知道呀?看來家里管教得很嚴啊,嘖嘖,這才是大家閨秀……”面具攤的老板才夸完王萱家教嚴格,忽然想到,夜里跟著男人出來逛街,好像也不是那么矜持,于是立馬改了口,“明月樓,那是青樓妓院,小姑娘家家,可不要隨便進去哦!”
王萱又不是傻子,自然很快就反應過來了,想起前不久李佶還在她面前胡言亂語,忽然就高興起來,原來他就是這樣沾花惹草的性格,對自己說那樣的話,應該不是真心的。
“走吧,我帶你去河邊看焰火。”裴稹牽了牽她的衣袖,把她的思緒拉回來,“李佶不是好人,不要跟他過多接觸。”
“你怎知他不是好人?你才來京都多久呀——”王萱忽然鼓起勇氣,小小地頂了一句嘴。
說罷,她就自己捂著嘴笑起來,像元稚一樣說話不過腦子,其實也挺舒服的,不必顧念太多,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一個半夜上青樓的人有什么好的?不用了解都知道了。”裴稹從街邊小攤販手里買了一串糖柰,塞在她手里,“試試吧,這個很好吃的。”
前世的她,本來受了世家教養,從不吃外頭的東西,但因為他寄人籬下,身上沒什么錢,只能給她買這些不值錢的小東西,吃了幾次后,也就漸漸接受了。
起初,她吃了裴稹帶回去的食物,總是上吐下瀉,第二天還要白著臉勉強去上他的課。他不知內情,問她好不好吃,她溫柔善良,總是點頭說好吃,于是他就抄了更多的書去賣,賺來的銀子全都給她買了糖葫蘆、糖柰。
后來,她的胃適應了街頭的東西,裴稹也入了官場有了俸祿,卻再也沒有立場替她買這些點心小吃了。
王萱捏著糖柰的簽子,頗有些發愁,無意識下,兩腮鼓得松鼠一般,她的教養嬤嬤可沒有教過她,怎么在街頭吃東西。
裴稹心中偷笑,面上卻裝得冷酷,又買了一串來,拿在手上慢慢地咬著,眼角余光瞧見那小松鼠般的少女眼兒不錯地盯著他,學了他的動作,悄悄咬了一口糖柰。
果子好酸呀,殼子是糖凝成的,是甜的,這種奇怪的味道在她的生命中絕無僅有,她這是第一次嘗到。王萱嘗了一口,忍不住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裴稹看著她的動作,甚是欣慰:孺子可教,動作非常優雅,仿佛在嘗珍饈美饌。
只是讓她這么吃下去,天都要亮了。
“里頭的核不要吃,傻瓜。”
王萱臉上赧然,她平時吃的柰都是去核切片的,個頭也比這個大多了,她還以為這糖柰整個都可以吃。
“吃一個就好了,帶你去吃更好吃的。”裴稹向那賣糖柰的討了個紙袋子,把兩人咬過一顆的糖柰放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