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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哐當當”的鐘鳴聲大作,這本是報時辰的聲音,此時卻讓他異常惶恐,提高了嘶啞的嗓子:“來人!來人!”
小篆連滾帶爬地撲進來,跪到皇帝跟前磕頭:“奴才們都在這兒,皇爺要傳哪位御醫,這就去帶來。”
懷里的人終于被這番動靜驚醒了,無力地掙了一下,眼睫顫了無數回,艱難而緩慢地睜開來。
上天垂憐!皇帝乍然喘過一口氣,幾乎暈頭轉向,強穩住語調,道:“傳王御醫!要參片!要溫水!”
小篆心說皇爺這是歡喜懵了,參片加水不就是參湯嗎?爽快應了一聲,扒著兩條沒了知覺的腿趕忙去辦。
一時顛顛兒地捧了瓷碗兒來,皇帝見著,斥道:“蠢才!要先拿清水潤潤口…”
寶珠依稀聽得好笑,抬起手虛虛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口,示意無妨。
皇帝皺眉看向她,接過小篆趕緊斟好的溫水,送到她嘴邊。
她使不上勁兒,便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口,旋即就眉頭緊鎖,勉強一欠身,吐在了唾盂里:她脖頸一圈兒疼得厲害,竟是不敢吞咽。
“這時候知道疼了?”皇帝硬聲嗆道,本還想訓她兩句,自己都沒防備,一滴滾燙的水珠落下來,恰砸在她鬢間。
寶珠好似被定住了:前后兩世,她第一次看見他落淚,是為著她。
她甚至覺得,哪怕那簪子扎得再深一點,自己撐不過來了,也是值得。
王御醫匆匆忙忙的腳步聲打斷了兩人的無言相對,皇帝趕緊掩飾住自己的失態,命他再診一回脈。
王御醫一覷皇帝的臉色,內里繃了一夜的弦便稍稍松了些,仔細號了一回脈象,屈膝叩首道:“給皇爺道喜!給娘娘道喜!娘娘天命庇佑,福澤深厚啊!”
真是雨過天晴。王御醫都不敢回想皇帝昨日那個臉色,說句不好聽的話,底下當差的人都不叫噤若寒蟬,看模樣根本是死了大半!
如今可算徹底活過來了。他一時慶幸不已,嘴上的稱呼卻沒留意了。
寶珠瞇著眼,看向皇帝,皇帝的目光倒理直氣壯得很:那時候她險些連命都保不住了,他哪顧得上糾正這個!
再說,無非是還沒過明路罷了。稱呼上早一刻晚一刻,有什么要緊?
入了夏天亮得早,等御醫告退了,已經是五更末,是平日里臨朝的時辰。
大篆在外頭候的有一陣了,瞪眼抹脖子地要小篆去提醒皇帝一聲,小篆則始終不接他的茬兒——什么臭德性!進了司禮監,真以為自己是外臣了,要避著女眷?
里頭那可是皇爺失而復得的大寶貝,眼下正溫存著呢,自己能這點兒眼力見也沒有?
大篆見他那副嘴臉,氣得想賞他一拳,手都捏緊了,聽見皇帝叫了自己一聲。
大篆忙垂手聽著,皇帝讓把奏本收上來,大臣們無要事便散了。
大篆毫不含糊地應了,瞥一眼面有得色的小篆,不吭不響地告退離去了。
心里頭難免郁悶,紅顏禍水這話卻說不上。白太妃發瘋的始末他也是清楚的,那一位的釜底抽薪之舉,實在算得有見地、有膽色。
這會兒偏又鬧起“君王不早朝”那套了。大篆腹誹兩句,認命地往宣政殿去了。
好在是尋常朝會。大臣們無人有異議,該呈奏本的恭恭敬敬呈上了,大伙兒各自散朝回府。
倒是太后這頭,因為齊姑姑怕她擔心,只說是混亂中傷著了寶珠,沒提傷勢有多嚴重,此時太后便難免有點微詞,覺得皇帝太不分輕重了些。
眉舒在旁又說:“皇后娘娘昨日就知道了,也沒瞞著咱們。我想,皇爺一個人照料著,總不成樣子,多一個輪換的也好些。誰知那些奴才不省事,只說皇爺不讓人在里頭,自個兒也心安理得地出來躲懶了。”
這還了得?太后知道,寶珠歷來是懂事的孩子,一貫胡鬧的正是皇帝自己。如今還沒名沒分呢,就大張旗鼓成這樣,過些日子真填了后宮,還能指望他不偏不倚、一視同仁?
皇后不是立得住的,如今沒有先帝動輒問罪了,她越發不求有功,只求無過。眉舒呢,遇事就梗著脖子冷嘲熱諷,婉順不來。
數來數去,還真只有寶珠轄制得住皇帝,可惜她又是那么個出身,皇帝真被她吃得死死的,將來未必不是樁隱患。
眉舒來時原本滿腹委屈,可見到太后發愁的樣子,又有些過意不去了:這么大的人,不能還跟從前一般,只會等著長輩出面主持公道。連皇后如今都進益了,她怎么能瞠乎其后呢?
皇后這會兒又到兩儀殿來了。
寶珠病勢穩定了,皇帝坐在床邊,也有心思拿奏本來看一看,看著看著心頭火起,怕吵著寶珠養神,宣了那倒霉官員來,就遠遠兒地在廊道那端罵。
皇后有意避過他,來寢間探望寶珠。
寶珠沒睡著,聽見聲響,抬眼見是她,連忙支起身要下地行禮。
“只管躺著。”皇后按住她的肩膀,趁勢在床前坐了,親切道:“你是大功臣,不僅皇爺,我也要感念你的義舉呢。”
“求娘娘萬勿這樣說!”那不是什么能宣揚出來的好事兒,何況那樣的進退維谷,原就是自己造成的,不快刀斬亂麻,還能拖延下去嗎?
皇后便笑:“姑娘這樣謙和,往后咱們長久相處著,想必不會有鬧得臉紅脖子粗的時候。”
寶珠聽她話里有話,也只好打著太極:“娘娘一片純孝,太后娘娘每常都夸呢,我們做奴婢的心里也無不敬服,哪會同您大小聲兒呢?”
皇后聽她這么說,一時也就不挑破,岔過話頭道:“早想來瞧瞧你,只是前兩日聽見說你不曾大安,我怕來了反倒是添亂,方才等到如今。”
寶珠又再四謝她記掛:“這一回能從鬼門關回來,多虧娘娘尊口念叨,趕明兒我往鳳儀宮去,再給您好生磕頭。”
皇后自然推拒不已,嗔怪她過分客套拘禮。恰在此時,皇帝返來了。
皇后連忙起身見禮,皇帝的目光卻徑直投向寶珠:“她喉頭受了傷,你還逗著她說話。”
寶珠忙道:“今兒好了,一點兒都不疼了。”沖皇后感激一笑:“怪道她們優伶有'開嗓子'一說,娘娘肯陪著我說會兒話,我喉嚨里比以往都順暢呢。”
皇后還要靠她解圍,自己亦覺得訕訕,沒再多待,尋了個借口告辭了。
寶珠這才用手帕捂住嘴,不住聲地咳了一陣,又牽著了傷口,折騰得人頓時懨懨的。
皇帝洗凈了手,乜她一眼:“在我跟前就不活蹦亂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