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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為太后上徽號“昭圣”。貴妃白氏、昭容喬氏為太妃;余者凡有品級,皆贈太嬪之位,進幸而未封者,亦歸于一處,安度余生。先昭儀劉氏、才人阮氏、美人柳氏,均有追封,安葬于長陵妃園寢。
旁人猶可,曾經的白貴妃頭一個跳出來叫屈:按規矩,她當封貴太妃的,皇帝生生給壓了一級,罔顧先帝心意,簡直不孝至極。
自高皇帝賓天,她就性情大變,再不復從前溫良寬仁的作派,動輒打罵身邊宮人,梓宮奉移當日,甚至又哭又鬧地往棺槨上撞,求皇爺在天英靈為她作主,好歹被攔下了,如今又來!
不止太后沒理會,連宮人內侍們都看厭了,料想這位主子肯為名分折騰了,便不必擔心她再有尋死的志向。
誰想明琰大長公主聽說了,竟主動向皇帝開口:“先帝在時,對她厚愛有加,尊封貴太妃,合情合理。皇帝心懷天下,難道還容不得她?”
皇帝怫然不悅:先帝在時,大長公主從不置喙宮中之事,卻因薛盟投效自己,狠心打斷親子一條腿,如今更了不得,教訓起侄兒了。
他的眼底漫上笑意,卻如桃花潭水,看著春意盎然,實際仍是冷的:“姑母在皇考靈前悲慟過度,以致昏厥,朕沒能前去關切,心里卻是牽掛的,本打算過了百日,親往府上探視,不想姑母這便進宮來了。”
天子守孝,以日代月,二十七日即可釋服,這是為社稷蒼生計;但無論皇帝抑或臣民,百日內仍不得作樂、四十九日不得嫁娶,更不必說走親訪友。他是要提醒大長公主,先皇西辭未遠,還是不要為旁人的名利傷了自家骨肉情分得好。
不想大長公主聽他說起舉哀那日,心里越發起了疑。
原來那日她昏厥未醒,白氏在旁照料,一個顯然是她心腹的宮人進來,悄聲回稟說,翠微道人失蹤了。
白氏又驚又恨,“必是太子”四個字脫口而出,又立即掩嘴,回首往床上看了一眼。
明琰自然已經醒了,仍假作不聞,聽見那宮人接著勸解:“如今…已不是太子了。只手遮天,娘娘就認了吧!”
也不是沒想過她倆是作戲給自己聽。可翠微其人,明琰多少有所耳聞。新君與這對師兄弟不和,早在做太子時,就設法處置了翠虛,那為何放任翠微多時?
再者,先帝大漸時,新君領兵在外,偏偏趕到得如此及時…
無憑無據,僅靠猜測,是決計說不出口的,但她過不了自己心里那關。
皇帝可沒工夫候著她想明白,登基大典在即,宮中朝中,數不清的事等著他定奪,難得片刻的空檔兒,他該去西苑看看。
如今太后住的仁壽宮在西苑現有宮殿中最為軒敞,不過皇帝仍舊不甚滿意,新選址的琳宮正緊鑼密鼓地修建著,等明歲改了元,便可尊奉太后移宮。
四月中呂,這是一年里最好的光景了。萬物枝長葉茂,一時雖無繁花,著眼已覺滿目歡欣。
仁壽宮庭院不深,皇帝不過走了幾步,就到了明間跟前。
門外只立著兩個宮人。一個早進去通傳了,一個只得趕忙打簾子——皇帝記得這張臉,她叫秋水。
腳下卻沒停,闊步邁進了屋。
柳葉兒正陪著皇太后說話,寶珠不在。皇帝上前行禮問了安,道:“母后這幾日住著可還習慣?從前西苑修葺得次數少,瞧著總是暗沉沉的。”
太后便道:“我住著倒沒什么不好。上了年紀的人睡眠淺,終日太亮堂了反而不相宜。”
皇帝點頭:“等新的宮室建好了,命他們多掛幾重竹簾幔帳。”
太后不贊同地笑笑:“朝廷里多少花銀子的事,何須為我這樣鋪張?仁壽宮已經很足夠了。”
但皇帝主意已定,誰勸也勸不動。孝順太后是天經地義,以四海奉養也是該當的。
至于朝政的安排,太后籠統提了這一句,也就不再過問了。母子倆又說了些飲食起居的話,皇帝道:“母后這兒伺候的人也太少了,趕明兒還是要補足,或者只叫他們在外間伺候也使得。”
他曉得他不在時,她們過得艱辛。只是雖可想見,到底不能身受。幸而如今都好了,從前受過的苦,必要加倍地補償回來。
又坐了一會兒,皇帝說:“寶珠哪兒去了,怎么這時還不見人影?”
“自然是辦差事去了。”太后一臉詫然:“皇帝問她做什么?”
“也不為著什么。”皇帝索性站起身來,先行告退:“朕去見見她。”
太后不意他答得這樣坦然,反倒語塞一時,如今正是新君樹立威信的裉節兒,她到底不能不顧著些,只得點了點頭,沒作聲。
寶珠今日本來在理庫房。不知這仁壽宮從前住的是誰,竟然有一個專門的小書庫,她看見里面那幾個樟木書架子,頓時如獲至寶,忙讓小內侍把帶過來的兩箱子書抬到跟前,她一個人慢慢歸置。
先要擦灰,便把書架上原先橫放著的幾本冊子擱在一旁,待將箱子里的書分門別類地安放好了,這才把它們取過來撣撣灰。紙張有了年頭,當初裝訂得也隨意,手上的勁兒要盡量輕些。
不免順手翻了兩頁,像是某人的隨記,字跡娟秀,寫的不過是養的畫眉鳥對水梳羽、費心制成的楓葉書簽被風吹走了、新得的佛手花對簪分給了好姐妹一支,應為女子口吻。
平淡瑣事,并無格外引人入勝之筆,但寶珠卻莫名看得聚精會神,連時辰都忘了,直到門外照來的光忽然被擋住了,她才抬起頭來。
心思卻還留在書頁上沒回籠,見是皇帝,不過依禮蹲了蹲福:“陛下。”
皇帝不禁失笑:半日不見蹤影,原來窩在這里用功。擦過灰的銅盆還擱在地上,水里泡著塊手巾——她也有這樣疏漏的時候。
繞開銅盆走過去,本要問她看什么這樣入迷,又瞧見她發間落著一片不知從哪兒飄來的柳絮,白絨絨倒俏皮得很,皇帝沒多想,伸手去拈。
寶珠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自己抬手一摸,拿到眼前一看,不禁紅了臉,忙別過身到窗前去,讓它隨風飄走了。
窗子里外有了對比,才覺出屋內淡淡的塵埃味,寶珠便道:“這地方久不通風,陛下別待長了。”
皇帝看了眼懷表:“我來仁壽宮有半個時辰了,這門開得更早,也通過好一陣風了。倒是書放了些年頭,容易生蠹蟲,你不嫌棄,徑直就捧著看。”
寶珠笑道:“陛下有所不知,這樟木架子是最能防蟲防潮的,只是宮里面一向講究,書架都是黃花梨木做的,雖看著更華美,卻沒這一個實用了。”
她見皇帝不說話,只灼灼地看著自己,究竟有點赧然:“您什么不知道,我從書上看來一句半句,就在您這兒班門弄斧了。”
皇帝才說了個“不是”,她又緊接著道:“我該回娘娘那兒去了,等哪天日頭好,就把書攤到院子里曬曬。”
“噯!”皇帝不讓她走:“已經偷了半日閑,再多一刻又何妨?”
聽聽這話。寶珠不樂意了,正想分辯兩句,可頓了頓,究竟沒說出口。
從今以后再不用過提心吊膽的日子了。再不用發愁生病了沒有藥該怎么辦、冬日里被冷水浸過后足有五六斤的衣服該怎么洗,她總算可以為自己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