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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小白美人一貫與阮才人交好,寶珠便向阮才人問候幾句。
阮才人嗤笑一聲:“我可不替你謝她——她如今后悔透了,賢妃把她當(dāng)仇人似的。真沒道理。你若是皇子公主,也還罷了,一個宮人,值得費這么大勁兒對付?”
話說得雖不客氣,但寶珠知道沒有真正的惡意,仍舊帶著笑,說:“才人既然這樣說了,我眼下便不再給小白美人添麻煩,將來美人若有用得上的地方,請盡管吩咐。”
阮才人沒再搖她那檀木扇,斜眼將寶珠從頭到腳瞧了一通,道:“你也著實怪招人厭的。”
寶珠一愣,有點意外,但并不打算辯駁。
阮才人這話不像玩笑,她也犯不著同自己玩笑。
沉默了一時,阮才人又說:“算了!”短促的語句里有很深的寂寥意味。
她撇下寶珠,自顧自走出了游廊,外面等候著的宮人立即上前,撐著一把碧色的油絹傘為她遮陽。臨近晌午,日頭熾烈,照得那傘幾乎滴下翠來。
她是因為太子。除此之外,寶珠再找不出別的緣故。
一晃數(shù)年,想不到阮才人的那一點癡心依舊未改。
她正兀自感慨別人的深情不移,冷不防聽見前頭有人叫她:“寶珠姑娘。”
那聲音低沉且陌生,倒把寶珠嚇得回了神,抬眼一看,卻是個穿親衛(wèi)軍官服的男子。
寶珠心里飛快思量一回,猜不出這位是因何而來,面上只不卑不亢地蹲了蹲禮:“大人好。不知有何指教?”
親衛(wèi)軍雖然身份不一般,和她們這些宮人卻是八竿子打不著。寶珠是因為出來一回,順便來御藥房領(lǐng)些人丹丸,省得過后再讓小宮人頂著大日頭跑一趟,不知此人又是來做什么。
來人踟躕了一下,沒料到寶珠不記得自己,只得還了禮,自報家門:“在下魏淙,親衛(wèi)軍徵支統(tǒng)領(lǐng)…正月初二晚,曾扈從圣駕至鳳儀宮。”
國朝親衛(wèi)軍分為宮、商、角、徵、羽五支,徵支則是天子心腹中的心腹。
寶珠看著他,卻只覺得脖頸上泛起一痕涼意。復(fù)又垂下眼眸:“原來是魏大人。”
她禮數(shù)不差,神情口吻也稱得上溫婉和順,但魏淙無端覺得難以開口,思來想去,先說:“前回待姑娘多有不妥,我心里一直難安,又找不著機會…”
“大人言重了。”寶珠并不愿意聽他提起那個混亂又荒誕的寒夜,謙柔而堅決地打斷了話頭:“大人職責(zé)所在,又不是出于私怨,如今說這樣的話,豈不是折殺我?”
魏淙何嘗不曾用這般理由開解過自己?偏偏在他以為已經(jīng)釋然的時候,又聽說她在宮外受了委屈,自己那些隨行的同儕卻可以袖手旁觀,最終丟下病中的弱女子,心安理得地回來復(fù)命了。
他沒有旁的心思,僅僅是從大義來說,對這宮女多少有點虧欠。
誰知寶珠聽完他這番話,愈發(fā)笑得全不在意:“大人宅心仁厚。只是大人雖為徵支統(tǒng)領(lǐng),卻也不至于替旁人賠罪——何況如今我已經(jīng)好了,就算是托大人的福吧,還請大人從此不必再放在心上。”
她說得這樣圓融,魏淙實在無須贅言什么,只得擱下這話頭,又問:“我來領(lǐng)些治外傷的藥酒。姑娘要領(lǐng)什么藥材?可需要我代勞?”
這話倒有兩種意思:一則怕藥材多了,她一個人拿不動;二則怕御藥房的人作怪,不肯爽快給她。
寶珠心里暗嘆:這位魏大人,可真是一片殷殷補償之心。此外,鳳儀宮的處境,竟然人盡皆知到這種地步。
她再次蹲禮:“不敢勞煩大人。”就是告辭的意思了。
人丹丸是御藥局里再尋常不過的藥,夏日備得更多,寶珠領(lǐng)了兩瓶,出來時沒再同魏淙撞上,回宮路上才有工夫琢磨剛才這樁事。
魏淙這個名字,為何隱隱有些耳熟?
第26章 .二十六錦帶花
一時想不起來,寶珠也就作罷了。進了六月,最要緊的事便是賢妃的壽辰。
六尚發(fā)了些衣料下來,是專給她們這些宮人的——主子的服飾,自然由尚服局的人打理,宮女們則通常是自己動手。
這個月里,她們被允許穿紅色。
寶珠最初分到幾匹茜紅云絹時,心里暗暗咋舌:以往只有帝后的壽辰,才令宮人們穿紅。如今的賢妃,可真是權(quán)勢煊赫。
年輕宮人們沒有不愛俏的,更不會跟賢妃過不去,大都欣欣然地張羅起了裁新衣裳。
寶珠沒動那些云絹。這幾年宮里大小宴會,皇后都不曾去過,她以為這回也是一樣。安安生生地待在鳳儀宮里,總沒有人闖進來,就為了挑她衣裳的不是。
出人意料的,皇后答應(yīng)了賢妃的相邀,就連替賢妃前來送帖子的姑姑,臉上都露出了一霎驚訝。
“賢妃近來倒越發(fā)風(fēng)雅了。”皇后讓寶珠念過帖子上的內(nèi)容,微微一揚嘴角:“芙蓉宴,聽著很有些意思,咱們到時候便去湊湊趣兒。”
寶珠只得答“是”,回到住處后,坐了會兒,從衣柜里拿出一條常穿的綠裙來,繃在繡繃上,銀針上穿了大紅的絲線,在裙擺處繡花。
這法子省事許多,于她不過大半日的工夫,一簇簇錦帶花綻放在碧紗間,呈現(xiàn)出一種絳紅色,似妥帖收藏的干花,秾艷但不鮮活。
將裙子疊起來放好,只等到了日子再穿。
六月二十九天晴且有風(fēng),是個適合宴飲游樂的日子。
宮里面只有零星幾處假山景池子,沒有像樣的湖泊,故而賢妃的芙蓉宴設(shè)在浣花行宮。
皇后登上鳳輅,對寶珠說:“你隨我一塊兒坐著吧,身子骨才好,經(jīng)不起走這么遠的路。”
寶珠勉強打起精神,謝了恩,陪著皇后一同坐了。
浣花行宮是離皇城最近的一處行宮,有山有湖,風(fēng)光秀美,四季之景都各有千秋,房舍亦因山就水,修造得巧妙,冬暖夏涼,分外宜人。
她上輩子最后一年多的時光,便是在這里度過的。
車轆聲停了,寶珠先行下車,與杏兒一起扶著皇后下來,改乘肩輿。
一個穿蟒的太監(jiān)笑著迎上來,唱了個喏:“皇后娘娘一路辛苦啦!皇爺并咱們娘娘都在縈波亭等著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