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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聞言望著他,道:“既然如此,那你去吧。”
原來太子月前偶然得到唐子畏所作《女兒嬌水墨牡丹圖》,因略有一二殘破,宮中畫師無人能修復,特地托了明琰長公主之子薛盟,代尋高人。
急匆匆地趕回東宮,薛盟背著卷軸,正逗著院中蓮缸里的魚兒,旁邊一個小內侍手里擎著兩把傘,既要給他擋著雨,又要給他背上斜出一截的卷軸擋著雨。
太子叫一聲“表哥”,上去便問:“修好了?進屋去我看看。”
薛盟作個苦笑的樣子:“正是沒修好,我向殿下負荊請罪來了。”
見太子臉上一變,薛盟越發明白這畫對他何等要緊,只怕自己是討不來的,卻終究不死心,央道:“好殿下,我那掬芳館里的東西,可有你看中的?不然,我再搜羅些旁的,兩三樣換這一樣如何?”
他有這討價還價的閑心,太子便知道畫還是好好的,放下心來,催促道:“別玩笑了,快打開我瞧瞧。”
薛盟無奈,只得走到長案前,小心將畫卷徐徐展開:唐子畏別號桃花庵主,有《桃花庵歌》流傳后世,而畫作風格多變,傳下來的倒不太多,這副水墨牡丹圖更是難得,格調秀逸、墨韻明凈,繪的雖是富貴花,卻有清雅幽麗、超凡脫俗之感。
薛盟是越看越舍不得:原本說好了六月再給太子送來,他還能多賞看些時候,誰想今日要得這樣急,讓他冒雨也要進宮一趟。
再看太子,也是含笑頻頻點頭,隨即吩咐道:“拿盒子裝起來,要上回那個鵝黃底蔓草暗紋的。”
薛盟一聽,這分明是要送人。姑表兄弟倆自小親近,如今他又領著個贊善大夫的虛銜兒,論起來還是東宮屬官,更不見外,徑自就要問是送給誰的,他還有機會去新主人那兒看看沒有。太子已經拍拍他的肩:“改日再與表哥打馬球去。”撂下話,親自抱著盒子又走了。
出了東宮,太子就近走了通往鳳儀宮小門的甬'道,半道上雨停了,他想一想,對跟在身邊的小篆道:“你去找個宮人,不拘尋個什么由頭,叫她帶寶珠出來一趟。”
皇后那里的女客多半還沒散,若是誰撞見他去而復返,到底不便。
小篆應聲去了,太子便找了個未積水的地方,立在一側墻檐下等著。
寶珠已經換了家常穿的退紅衫子、杏色裙兒,坐在臨窗的案前習字。聽見小宮女說是皓然齋的人找她,算起來確實有些時日沒見過善善了,不知她有什么話要帶給自己,便放下筆,起身往外頭去。
出了小門才后知后覺:善善要派人和她說句話,沒理由來的會是個內侍,不便往里頭來。果然,候在外頭的是小篆。
寶珠沒理會他笑嘻嘻地問好,放眼往遠處看,雨方歇,天未晴,兩堵深紅高墻圍成的狹長甬'道里,身穿銀白團龍袍的太子是唯一明耀的色彩,他負手側立,正抬首望著黛青瓦檐落下的水滴。
寶珠已經瞧見他背在身后的長盒子,心下猜得幾分,慢慢走過去,向他見禮。
“唉,當心!”太子卻連忙伸手,抬住她的手臂,順勢將她往旁邊拉了些:“你這鞋要是踩進水洼里,一準要受涼。”
寶珠只是笑著謝過:既是作宮人的,規矩半分不能差,她們這些內宮的還好,像是御前伺候的人,若是隨駕出行,管他雪里泥里,該跪的時候一樣要跪,片刻遲疑也沒有。
太子等她站穩了,方才將盒子打開給她看:“原不想讓你出來一趟的,只是我想,讓小篆給你送去,你必定又不給他這個面子,只好我自己來試一試了——唐子畏的水墨牡丹,賀寶珠及笄。”
寶珠沒有去打開那幅畫,但也沒有沉默太久,她笑著將盒子接過來,又向太子蹲一蹲禮:“多謝殿下!這樣難得的畫,我要好好準備回禮呢。”
“哪里需要你回禮…”太子的唇角舒展起來,目光溫煦地看著她笑。
“要的。”寶珠堅定地點點頭:“我習二王的字這么久,自覺有點模樣了,等殿下大婚時,我拿粉箋銷金紙給殿下寫一首賀詩吧!”
太子聞言,不覺無奈地搖頭:“你真是…罷了,也算禮輕情意重,那我先多謝了。”
他看著寶珠又是抿嘴一笑,忽然喚道:“寶珠…”
“嗯?”
“有時候,我覺得你不明白;可有時候,我又覺得,你極明白。”
寶珠忍不住“噗嗤”一聲,道:“殿下,你的話倒把我繞得不明白了。”
“去年紅松圍場秋狩,你還記不記得?”太子的神色鄭重起來:“回來的路上,我跟你去騎馬…”
“我記得!”寶珠立刻答道:“我一時心血來潮,殿下替我圓了心愿,我當然記著呢。”她琢磨片刻:“一首賀詩確實太輕了,我再送殿下一幅駿馬圖吧。”
太子突地覺出幾分灰心來:她這樣伶俐的人,當然是明白的。
他垂下眼睛,避開她那副永遠溫順含笑的神情——自然,這樣的神情正堪稱宮人的典范——隨即瞥見她繡滿了花蝶的緞鞋上沾了一星污濁的積水。
太子很快移開眼,心里知道這樣的鞋最嬌嫩禁不起染,多半是她的愛物,平日當差時都不穿出來。
終究硬不下心腸。他淡然說一句:“你回去吧。”自己先轉身離開了。
算是說明白了吧。寶珠嘴角微微揚起一瞬:早該這么著了,只是一來她從前還小,有些話不該這個年紀的說;二來太子畢竟是太子,真沖撞了他總歸不好。
前一世因阮才人一事,太子遭皇帝猜忌,寶珠受皇后囑咐,暗中盡力幫襯,確實有幾分同甘共苦的意味,那一點有別于旁人的情愫,也就是在那之后挑明的。
如今少了這段因果,便可自在無牽掛些。
然而許是繡了好些時日的鞋子沾了污水,她心里到底輕快不起來,抱著裝畫的盒子往回走,一面思量:賀新婚的詩不難作,書法她上輩子從二王練到宋徽宗瘦金體,如今返樸歸真,下筆還算有兩分把握;難的是駿馬圖,她于丹青一道悟性有限,只會看旁人的技藝好壞、格調高低,真畫起來,論個平平亦勉強。
她輕嘆了一聲,回到住處,先擱好畫,又換下鞋,干掉的泥漿是洗不掉的,唯有扔了,難免可惜自己做鞋時費的精力。收拾了一通,還到小書案前,撿起之前的字接著寫:“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忽然莞爾——比起孤苦伶仃、際遇輾轉,她此刻的煩惱,實則是何等有幸?
太子的婚期在十月。寶珠一算,攏共半年多的時間,實在不夠她醍醐灌頂、畫技一日千里,還是勤加練習,臨摹前人之作為妥。
鳳儀宮里有的畫作多是山水花鳥,此外只有一幅《虢國夫人游春圖》摹本,寶珠嫌此畫中的馬太富麗雍容,不大適宜贈與太子。
畫館里的藏品自然有許多,不過那已經不屬于內宮了。
要是在從前,以她在皇后跟前受寵的程度,私下里拜托徐姑姑,讓哪位有資歷的內侍傳句話,將畫借進來幾日,也不是什么難事。
不過,自打去年皇帝在內宮設立六尚掌宮掖之政后,皇后手中的實權已經幾近于無了。
寶珠以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她不愿意為鳳儀宮惹麻煩,麻煩卻一樣可以找上門來。
三月初九,皇后遵從圣命,循舊禮祭祀先蠶神西陵氏,賢妃、公主及在京外命婦等陪祀。后妃二人身著朝服,至先蠶壇行六肅、三跪、三拜之禮畢,便暫居于齋宮,等待蠶出生后,行躬桑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