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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每一個茶罐上,都直接明了地將內部的茶葉點明,而且還簡要地說明了茶葉的優質之處。就李云疏所觀察而言,大部分的茶葉都是由高大師親手來完成的,倒也有少數上面寫著“洞庭碧螺春,李家李遠光”、“君山銀針,趙蓊親留”之類的話語。
這一看,李云疏足足看到了深夜。
其間他無數次地想要湊近了嗅聞那茶葉從茶罐縫隙中漫出來的味道,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茶罐封存的太好,任憑李公子是怎樣地仔細嗅聞,都嗅不出任何味道來,到最后,他也只能鎩羽而歸。
第二日,高大師端著一碗清粥佐著小咸菜吃著,而李云疏也捧著碗筷有一口沒一口地嘗著早飯,視線卻一直飄到了高大師身后的那滿架子的茶罐上。
見狀,這個精瘦矮小的小老頭輕輕放下碗筷,道:“小云疏,你這吃飯也吃得太不專心了吧?怎么著也是你高大師我親自下廚,你就是再沒食欲也得多吃幾下吧?這么沒食欲的樣子……你難道懷了?”
“咳咳噗……咳咳……”一聽到那“懷了”兩個字,李云疏瞬間一個沒反應過來,幾粒白粥米粒便嗆在了喉嚨里,他緩了好一會兒才舒坦一些,剛舒服些許,臉還漲得通紅呢,李公子就急匆匆地沖著高大師連連道:“大師,您這是說些什么呢?我可是個男人,怎么可能……咳咳,懷了?”
話是這么說著,李公子的底氣卻顯得十分不足。因為李公子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要來江南的前一天,某個男人是如何把自己壓在床上,趁著自己神智不清的時候逼迫自己許下“幫我生個孩子吧”的諾言。
每想到這,李公子都極想狠狠地踹那個男人一腳,罵上一句——
你簡直就是厚顏無恥!!!
當然,李公子是不可能真的罵出來的,就算是真的罵出口了,想必該“厚顏無恥”之人也會淡定從容地來上一句:“我也就對你厚顏無恥了。”還洋洋自得起來。
……
望著青年已然通紅的耳朵,高大師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幾眼,然后說笑著糊弄過去:“既然不是懷了,那小云疏啊,你怎么不好好吃飯,老往我這看呢?你該不會是……看上我了吧?!那可不行,我這老頭子的清白可是保持了六十多年,你怎么能覬覦呢!”
李云疏:“……”
半晌之后,李云疏在心中暗自感嘆了自己終于是明白外公那句“這是個怪人”的定義,他是又覺得好笑又覺得無語,只得嘆了一聲氣后,耐心地解釋道:“高大師,我是因為昨晚詳細地看了你那寶物架上的每一個茶罐和上面貼著的字,非常有興趣,但是又一直無法看見里面的茶葉,所以今天才走神的。”
李云疏話應剛落,高秋鳴的臉色求倏地古怪起來,而李公子卻全然沒有發現對方的這絲異常,依舊認真鄭重地說道:“高大師,我以前在老師那兒看了不少黃茶,老師也說,放眼整個華夏,除了趙蓊趙老外,沒有人敢說收藏的黃茶有他多。但是到了您這,您雖然在黃茶上比不上老師的收藏量豐富,但是在各類茶種的收集上,卻真的是世間罕見了啊。”頓了頓,李云疏又惋惜道:“只是我昨夜想要嗅聞一下那些茶葉的味道,也不知道您是如何貯存的,我竟然嗅不出一點味道來,所以就更加感覺到遺憾了。”
李云疏的嗅覺一向很好,不知是否是因為那場車禍的緣故,他的嗅覺真是超出了一般人的平均線。
“其實……這不是你的原因。”高大師笑瞇瞇道:“而是因為,那些茶罐里根本就沒有茶葉。”
李云疏:“……”
“哈哈,小云疏你昨晚是不是趁老頭子睡著了,偷偷下樓來看茶葉的啊?你這小子真是鬼靈精,比你表哥也差不了多少啊。當初你表哥總是趁著我睡著了就下來偷偷喝茶,你還比他好許多,沒有偷偷摸摸打開茶罐。不過也是因為昱卿那小賊,所以我就把所有的茶葉都藏了起來,只留了個空架子。沒想到昱卿是壓根沒上當,你到是太傻……”頓了頓,高大師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詞:“你倒是太實誠了啊,小云疏!”
太實誠的李公子:“……”
他聽到了“傻”字好嗎!
用完午飯后,高大師便帶著李云疏到了二樓頂上的一個小閣樓里,老爺子將那鎖在柜子上的銅鎖打開,頓時,琳瑯滿目的茶罐便直直地鉆入李云疏的眼中。從銀針到毛尖,從大紅袍到鐵羅漢,真是應有盡有,看得連李云疏都驚怔了好一會兒。
但是緊接著,一道清脆的合箱聲便將李云疏遠在天邊的思緒猛地拉了回來,他定睛一看,只見高大師早已關了箱子,此時正把玩著一個青瓷白釉的茶罐,笑瞇瞇道:“這一罐是我去年親手制作的龍井,在去年整個華夏的龍井水準中,應該是排上了前三的。當年,黃承鈺為了教導昱卿那小子費了三罐極品毛尖,我這當然也不可能比他差了。小云疏啊,咱們今天的任務就是——帶你了解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龍井。”
……
樸雅素凈的小樓旁,是一片茂密繁盛的竹林,即使是入了冬,杭市的溫度也依舊沒有那般寒冷,微濕的冷風吹過蔥綠的竹葉,發出叮叮鈴鈴的聲音。
而在竹林掩映之間,只見那小樓二層的開窗處,俊雅漂亮的青年正與一個干練精瘦的老人相對而坐,兩人之間陳著一方老樹根茶海,上頭琳瑯滿目地擺放了各種茶具。
自從高秋鳴三十多歲成名華夏后,他就極少親自泡茶,由其是泡龍井。一來是能請得動他來親自泡茶的人已經很少了,二來是無好茶他不動手,龍井中的極品大多都被他自個兒收藏了,哪兒還有人能拿出一罐讓高老看得上眼的極品龍井?
于是,自從徐昱卿半出師以后,這已經是高老闊別一年的第一次泡茶了。
他的茶藝自然與李云疏的賞心悅目截然不同,高老在年輕的時候還能勉強算得上是五官端正,而到了老年,當然不可能有一副像李老爺子那樣老當益壯、英氣不減的面孔。
但是就是這樣,李云疏看著他布茶、提壺的模樣,仍舊是看得呆了。
那種動作間的灑脫,那種姿態間的飄逸,與清亮透綠的茶湯相襯,顯出了一絲不羈與灑脫,仿佛讓人看到了一位絕然世間的隱士,有著青竹的氣節、有著紅梅的傲骨。
而龍井的茶香,順著高老的最后一沖,也終于是完全地洋溢在了空氣里。
李云疏閉上眸子輕嗅著那空氣中的優雅茶意,還沒睜眼,便聽高老悠遠的聲音響起:“龍井,共有西湖龍井、錢塘龍井和越州龍井三種,其中以西湖龍井為絕。而在西湖龍井中,除卻基本不論的梅家塢,還有獅峰、龍井、云棲和虎跑四類。”
“我這只有一罐云棲龍井,其余的都是明前是獅峰龍井,皆是一旗一槍,大多由我自己親手制作。”
“就以龍井的色澤而言,青黃相間,猶如墨畫,筆韻渲染,才是最極品的獅峰龍井。”
“就以龍井的香味而言,馥郁香蘭不能形容其十分之一,龍井的香氣與鐵觀音的濃郁醉人不同,更多的是一種別致幽然、清雅怡人的蘭香,比蘭香更香。”
……
“小云疏,你剛才品了這口茶湯后,有什么感覺?”在將自身了解的龍井通通介紹了一番后,高老笑瞇瞇地打量著李云疏,問道。
而李云疏早已啄了一小口茶湯,卻始終不舍得將那茶盞從自己的口邊放下。他怔然地垂眸看著那泛著條條漣漪的碧綠茶湯,良久,忽然抬首看向高老,急切地問道:“高大師,為什么我從這茶湯里喝出了一種茶園的味道,好像真的能品出那種茶樹根從泥土里面鉆出的感覺,非常清晰!”
聞言,高秋鳴也是稍稍驚詫了一會兒,然后才笑道:“這龍井,我已經研究了整整三十年,到如今,雖然不敢說是已入極致,但是到了巔峰,也是敢這么說了的。”頓了頓,他又問道:“小云疏,你真的想知道怎么才能讓茶中流露出茶葉真正的味道?”
李云疏立即頷首。
高秋鳴卻是哈哈大笑起來,頗為瀟灑地說:“三十多歲的時候,我自認天縱奇才,只要給我十年,在華夏茶道界就不可能有任何敵手。但是在我三十五歲那一年,我代表華夏出戰世界茶道水晶杯,卻輸給了島國的……山口康秀。他用的不是島國的茶道,而是我們華夏的龍井,把我殺得是無地自容,那年,他不過才三十三歲。”
“到了如今,我已經可以保證我在茶道上的成就絕對是超過了他的,但是我們早就過了參加世界茶道水晶杯的年齡坎,他也不可能答應與我約戰。”
“小云疏,曾經老頭子一直認為,世界上所有的茶種都是貫通的,我是有這個天賦也有這個能力,能夠將所有的茶種都學得爐火純青、掌握到極致,但是后來我卻發現,其實你的老師說得不錯,沒有人能夠真正地了解一種茶,更不用說是所有的茶。”
“黃承鈺選擇了毛尖,最后在黃茶上年僅四十就已經超越了我太多,而到如今,我選擇的是龍井,我在西湖邊上住了三十年,也敢說上一句,全世界的再無一人敢言比我更懂龍井。”
“但是,小云疏,我心里一直有一個結永遠都解不開。山口康秀,他用龍井擊敗了當年初出茅廬、年少輕狂的我,而且……他還比我小上兩歲。”
“昱卿,并不喜歡龍井,比起龍井,他或許真是李家的人,他對碧螺春更為偏好一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