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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風呼嘯的山野間,馬車跌入懸崖的聲音轟隆作響。
樹下的荒草地,女子痛苦嚎叫的聲音此起彼伏。
昭明緊張得全身都在發抖。他想繼續抱她往前走,可是她不愿意。
她說:“來不及了,孩子要出來了。”
昭明手足無措,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摸著她的肚子,徹底慌了神:“怎么辦,怎么辦。”
趙姝躺在樹下,眼淚鼻涕哭了一臉,她咬牙道:“就在這里生。”
昭明驚惶:“不行的,怎么能在這里生。”
趙姝抓住他的手臂:“行的,一定行的,你替我接生!”
昭明心突突地跳,像熱鍋上的螞蟻,驚慌焦急:“我不會接生,我只會殺生。”
趙姝痛得青筋暴露,她強忍著身體的劇痛,努力抓著他的手引導他:“就當是為了我,試一次,好不好?”
昭明嘴唇顫抖,脫口而出:“好。”
趙姝仰頭一躺,狼狽至極地看著頭頂上日光從樹枝間漏下來,兩腿跨開:“開始吧,將孩子拽出來就行。”
昭明第一次害怕血。
他是劍客,是天下最厲害的劍客,他該是天下最不畏懼見血的那個人。他的手里沾過無數人的鮮血,他的刀嘗過無數人的痛苦,對于一個劍客而言,他已經做到了最好。
再沒有人比昭明公子更無情的劍客了,他總是聽見人們這樣說。人們還說,他沒有心,因為他殺人后從不會愧疚。
他也曾想過,自己是不是真的沒有心,因為他真的不會愧疚。
他只會為完成太子的命令而心滿意足,至于愧疚,那是什么?
昭明低下頭,他手里沾著趙姝的血,這些血鮮紅刺目,看得他害怕發憷,像是身體被撕裂一般,這些血好似是從他身體流出來的,他無助地伏下去,自責呢喃:“對不起,對不起……”
明知道婦人生產時會流血,可他仍然固執地認為這些血是他弄出來的,他將趙姝弄疼了,他害趙姝流血了。
巨大的愧疚感壓在昭明身上,他佝僂著后背,脊柱發抖,他不敢看自己的手,更不敢看手指所碰到的地方。
他告訴自己,他不能讓趙姝有事,不能讓趙姝的孩子有事。他一定要讓她平平安安地活下來。
昭明將神明求了遍,他一次次哀求神明,求神明庇佑趙姝。
他這輩子是沒有什么福報了,他愿意用下輩子下下輩子的福報,換趙姝平安。他愿意做豬做狗做任人宰殺的畜生,只要趙姝能夠順利生產。
趙姝已經痛得神志不清,她哭著對昭明喊:“我好痛啊,好痛啊。”
昭明心如刀割,喉嚨像是塞住一般,什么話都說不出。
說什么話,都無用,他無法安撫她。
昭明抽出隨身小刀,毫不猶豫往左手上割了一刀。鮮血汩汩而流,他低語道:“我陪你一起痛。”
漫長的煎熬,時間緩緩流逝,興許是神明顯靈,兩個時辰后,趙姝生下了一個男嬰。
趙姝抱著自己的孩子,氣若游絲,又哭又笑:“可算見到你了,你這個猴娃子。”
昭明抱起母子二人,他的袍服早已褪下用來包住趙姝,他動作輕柔抱著趙姝母子往前而去。
趙姝困頓乏力,仍不忘說:“我不要回孫家,不要將我送回去。”
“我不會送你回孫家。”昭明心中做了一個決定,他輕聲說:“不要擔心,以后沒人能再害你。”
從他偷聽到孫家人商議殺她時,他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一個大家族,尤其是一個殷貴家族,就算再落魄,也會有人護著他們。
因為他們是殷人,是殷人中的貴族之家,他們可能會因為作亂犯上而被滅族,也可能會因為觸動其他殷貴的利益而被滅族,唯獨不可能因為殺一個女人而滅族。
趙姝是趙姬的姐姐,趙姬若要為趙姝報仇,太子不會不應。
可是太子要滅孫家全族,也得有理由,一個能夠服眾的理由。帝臺的殷王室,手里握的權勢越大,需要在意的事也就越多,不能再像過去在殷都那樣隨心所欲。
但他毫不懷疑,以太子的手段,孫家最后定會被太子滅族。太子的心,從來都只對趙姬溫柔,論殺人不眨眼,太子比他更心硬。
可是籌謀滅族,是需要時間的。這些時間對于趙姝而言,她該如何熬過去?
這世道,沒有比污蔑一個女人更簡單的事了。
昭明將趙姝母子送進建章宮,面對趙枝枝的驚呼和追問,他沒有解釋,他連多留一刻都不曾,轉身離去。
他要去做一件,他應該做的事。
這件事只有由他來做,才能永絕后患。
姬稷從寢屋出來,黑夜沉沉,他吩咐小童,今夜將他的被褥抱到小屋去。
他將寢屋讓給趙枝枝和趙姝,又吩咐人去尋奶娘,最后命人備好深夜吃的小食,好讓趙枝枝哭累了說累了能有美味消愁填肚子。
事無巨細全都交待一遍,姬稷往甲觀去。
甲觀里的寺人全都趕了出來,就連阿元也被打發去別處。
姬稷一人靜坐甲觀,雙手抱在袖子里,目不轉睛盯著那兩道大開的門。
許久,門前一條長長的身影拖著沉重的腳步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