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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大半兒已經掉到地上,粘在骨頭上的血肉枯皺糾結,黑得發綠的肉上粘著臟黑的血,眼窩只剩兩個黑洞,從里面爬出一條細長的肉蟲。
屏風倒地,恰好拍到了那具尸體,拍得它來回搖晃了起來。頂上拴的繩子風干了幾個月,已經有些枯朽,晃了幾下便從中間斷開,那具干尸咣當一聲落到地上,砸起一地污穢惡臭的塵地。
封竹生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往后退去,耳后卻吹來了一道細細的寒風,那位莊主夫人的聲音也幽幽響起。
“我本來不想這么早就收了你的性命,老劍客你怎么這么不聽話,非要看到妾身這副枯朽之身?既然你看到了,就留下來陪我吧……”更銳利的陰風從背后襲來,封竹生及時打了個旋身,避開那迅捷無比的一擊,眼前卻對上了一具和地上干尸一樣恐怖的骷髏。。鮮 中、文。論。。壇
“你!你也是鬼!”封竹聲倒退兩步,腳心忽然踩到一片黏糊柔軟的東西,另一只腳卻被略高的骨架磕了一下,想退都退不開。
羅夫人那張鬼面逼到他面前,幽怨地說道:“其他人都是被活生生投入劍爐里的,尸身燒成了灰,死后面目也和生前沒有區別,唯有妾身變成了這副模樣,又被鎖在閣中出不去,只能日夜號哭?!?
她的聲音凄厲,令人聞之心酸,那張臉卻猙獰恐怖到了極點,站在整潔明麗的房間里,相形之下越發詭異可怖。
封竹生汗毛直豎,拼力運起內力,蒼老的身體里猛地爆發出比年輕人還強的力道,一劍劈向眼前的羅夫人。同時他以左腳為軸向門外轉了半圈,縱輕功奔向敞開的房門,打算先逃出這房間。
然而他的劍劈到骷髏頭上,卻像劈進泥里一樣順暢地滑了下去,被胸骨緊緊夾住。腳下踩的那踩柔軟爛肉像膠一樣粘住他的鞋子,蠕動著裹上來纏住他的腳踝。
老劍客身子一下失衡,左膝狠狠跪到地上,劍也脫了手。
他右手支地,正要將上半身拔起,一只枯黃臟污的骨爪便抓住了他的兩腮,微一用力,便抓破皮肉。傷口卻沒有血滴落,流出一絲便被那鬼身吸收一絲,羅夫人的臉也漸漸生出了點好肉。
她抓著封竹生站起來,呵呵冷笑:“我本想讓你幫我的身體搬到劍廬燒了,現在看來倒不用,吃了你的血肉,我就能恢復不少了?!?
她黑黢黢的兩人排牙齒張開,頜骨上還纏著未爛盡的血肉,右手五根長長的手指岔開,搭在封竹生心口,指尖稍一用力就捅破了皮肉。
封竹生心口一陣冰冷,腦中走馬燈一般閃過這輩子起起落落的無數畫面,最后咧嘴一笑:“你莊里就算都是鬼,至多也就殺我一個老頭子,那位應公子算無遺策……”
才說到應公子,空中就傳來一道宏大清良的聲音,正是清景在給全莊的鬼講他的植入廣告注意事項,要他們爭取最后一個無期機會,自恃爭不到的就老老實實中止犯罪,不然他就要殺鬼祭劍了。
封竹聲朗聲大笑,對著羅夫人那張算不得臉的臉狠狠啐了一口:“聽到了嗎?有應公子在,我等生人就不會被你們這群鬼魅殘害!你有本事殺了我,自己也難逃一死!”
他也有幾分見識,知道清景肯定是用什么秘法傳音,并不是真的在近處說話,這聲音雖然傳到耳朵里,人卻不知什么時候才能找過來。
但從這段話里能聽出來,除了徐方禮之外,他又除了一鬼,而且有余力將整個山莊里的鬼魅斬盡殺絕。如此一來,就算他這個老頭子死了,知道同來的那些少年人能有活路,他也死而無憾了。
羅夫人卻沒有這見識,以為自己死而復生就已經是世上最神奇的事,那個聲音的主人不過是空口說白話。她對著封老張開頜骨,陰慘慘地笑道:“什么硬公子軟公子的,他就算有點本事,還能比得過佛道兩派那些高人?老劍客還是莫再掙扎了,乖乖地助我恢復身體,好去找羅於工那老賊算帳!”
她五指一發力,指尖枯骨就深深陷進了封竹生的胸膛里,那跳動著折新鮮心臟就在她指尖,再往前伸一點就能摳出。她享受地抽取著胸中精血,指尖正要再加一點力道,那道剛剛響起過一回的,如金石相擊般動聽的聲音便響起在她耳邊。
“恭喜這位夫人抽到了最后一次□□會,剩下的鬼們如果不停手,就要面臨我的飛劍追殺了?!?
一股清冷的陰風從門外吹來,帶著點冷血動物特有的腥氣,灌入了羅夫人已沒有血肉的鼻腔里。她全身上下都像被什么壓制住一樣,魂體化成的骨頭寸寸被壓彎了下去,艱難而緩慢地轉過頭。
門外黑沉夜色中,站著一名如玉像般俊秀的年輕人,他肩頭金光閃動,伏著一只形似烏鴉的金色大鳥,鳥眼中燃著兩道火光,正冷冷覷著她。
羅夫人喉頭咯咯作響,在那撲面而來的沉重威壓下,竟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想逃離這個可怕的屋子,可是右手被老不客的肌肉鎖著,那身血肉已經長到了她身上,哪還有那么容易□□?
颯颯秋風隨著門外白衣人的腳步拂到她身上,夾著她許久未能感覺的濕氣,讓她在一瞬間似乎活了過來??苫钪母杏X也沒有她想象的那么美好,因為只有活著的人才會死,只有活著才能體會到死神一步步接近的恐怖。
就如她吊死時嘗到的,不論怎么用力也吸不到一口空氣,只能感著自己的身體在那繩子上搖晃著,搖晃到頸骨折斷,心臟停止跳動。
她下意識捂住咽喉,死死盯著來人。那人衣袂飄飄,露出小片白皙的胸膛,手里拿著卷不知什么皮鞣制的古書,右手捻著最前端緩緩展開,動作優美得堪描入畫。
他的臉在屋內燭光映照下染上了一層暖黃色,仿佛有光華流轉,烏黑的雙眸微垂,看向手中卷軸,緩緩啟唇。
“夏五月,鄭伯克段于鄢。”
小小的水閣被她看不到的力量撕裂,她恍忽覺著自己成了穿皮弁的武士,而她對面的老人化作了俊秀的年輕公侯,握著自己伸入他胸口的手輕輕一拉,那只手就被拉了出來,帶著鮮紅滑膩的血垂落下去。
老人的威儀忽然強盛到她難以忍受的地步,整個神魂都要被壓散了,仿佛若是不跑就一定會死在這里。羅夫人艱難地邁步轉身,目光望向敞開的房門,那個如粹玉凝雪般的身影卻不知何時到了她面前,正微垂著頭看她。
看她,也不是看她,在那雙眼里毫無感情。沒有一般人見到她驚恐或厭惡,也沒有好奇,就像看著一片地磚,一枚落葉,那種空蕩蕩毫無感情的目光反而比封竹聲威嚴的瞪視更可怕。
似乎有無數無形的斧鉞加到她頸上,壓得她不得不跪下,將枯槁的頭骨頂到地磚上。
她的世界就此凝固。
時間長河另一頭的景致被收入書卷,只留下一行注釋:“鄭伯伏羅陳氏?!?
清景收起書卷,從法寶囊里找出一枚藥丸塞進封竹生的嘴里,笑道:“老劍客受驚了,幸得我借了文華宗道寶《春秋》一卷在手,不然真要放那女鬼逃遁了?!?
封竹生這一晚受盡驚嚇,還差點被人掏了心,已經聽不到他說什么了,捂著胸口只情道謝。他一錯眼看到了地上那具枯骨,心里又是一陣亂跳,想起羅夫人說的話,連忙跪倒哀求清景:“這座山莊里的人都是鬼,莊主是個用活人祭劍的怪物,應公子,老夫看得出來,你不是一般的人物,求你救救莊里這些人!”
清景一翻掌,便有一股力道托著老劍客站了起來,裹著他走出那間水閣。他呆呆地站在外面,就看到清景從掌心抽出寶劍,眼含淺笑,將那劍化作一把比房柱還粗的巨劍,朝下輕輕一揮。
那把劍也沒有碰到任何東西,但那座水閣就像被大錘砸了無數遍,眨眼間化作一地殘磚碎瓦,掩埋了那具腐爛枯槁的尸身,那間遍地蠅蟲的藏尸室,更埋掉了另半邊用來招引受害者的整麗廳堂。
他肩頭的金烏一回首,吐出枚燭火大小的暖黃色火苗,落到那堆碎屑上,霎時間將那里燒成白地。
封竹生震驚得像根木頭般杵在那里,結結巴巴地叫著:“應、應公子,難道你是神、神仙……”
清景微微一笑,將巨劍劍柄像玩具一樣在掌心轉了幾圈,溫聲說道:“神仙又有什么了不起?不過是學得比常人多,走得比凡人遠些罷了。你若也想學做神仙,我可以給你指條明路——將來有人到這世、這里兜售《元泱蒼華》,你只消買一份,就能體驗真正的神仙生活?!?
咚!咚!咚!
強力的跳動聲從封竹生不再年輕的心臟中傳出來,他牢牢記下了這個名字,也給自己風燭殘年的人生推開了另一扇通往更廣大世界的大門。
☆、第105章
羅漠待陸平原十分客氣,進門就讓侍女泡茶,把他引到了正廳客座左手,自己卻也不坐堂上,而是撿了右手第一副座頭,與他對坐說話。
這位少莊主滿臉悲傷,手托著茶盞不停摩挲,嘆了一聲又一聲。陸平原一來惦記著不知是不是還在睡著的徒兒,二來也惦念徒兒的爹,就不那么照顧少莊主的情緒,端起茶盞問道:“不知羅管家會將應公子帶去何處?怎么我只一個轉身的工夫,他人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