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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不算大,但歸置很整潔,一看就知道主人罹患某種相當有品位的強迫癥。
而且,房三爺是內行人,四下一看就懂了。換作沈承鶴那廝,即使來楚晗家十趟,他也看不懂。
比如,掛鐘屬金,金對應五行數術的西方,宅內鐘表一律面向白虎位打卯。草編拖鞋屬木,木對應東,門廊下所有拖鞋一定腳尖朝向青龍位擺放整齊。廚房所有廚具用鍋,全部掛在灶臺上方天花板鑲的鍋架上,自東向西,從最大號的爆炒鍋掛到最小號的小奶鍋,掛得就跟一溜曾侯乙編鐘似的,光用眼看都仿佛讀出一道韻律。陽臺上所有盆栽的長勢,全部朝向同一方向,再由主人每天給它們集體轉動某個角度,每十五天轉一輪回,暗合地脈潮汐之期。
兩人進屋以后很自然,楚晗說“隨便坐,隨便看”,房三兒真就隨便坐,每個屋轉一圈,隨便看。
長安街寸土寸金的地方,公寓只有袖珍的二室一廳,客廳稍微寬敞,臥室與書房就很小了。整體裝修簡潔,除了幾幅不同藝術風格的油畫和小件擺設,就沒有裝飾物了,一看就是單身男人風格。
楚晗雙手插兜,跟在四處轉悠的房三爺身后:“嗯,還成吧?”
房三兒點頭:“很好啊?!?
小千歲不時看出某個細節處的玄機,露出笑意,覺著楚公子很有意思。
“就是擺得忒整齊了?!边@人又說。
楚晗輕松道:“習慣了,隨手一擺就這么整齊了?!?
房三兒突然一笑。那種笑意發自內心,又從嘴角勾勒出來,帶起一絲不懷好意的弧度:“楚晗,我要是動過你屋里哪樣東西,你能看得出來?”
楚晗也不含糊:“我當然能。”
“哦——”房三爺微微張嘴,故意露出驚訝表情,其實驕傲著呢:“我已經動過了,你自個兒找找看???”
你什么時候動過?
楚晗心想我一直尾隨你,好像沒看到你動過任何東西?他扭頭迅速開始串屋,兩只眼睛快速上下左右地毯式搜索他的房間。這種“搜索”對他而言其實很容易,一點兒不難。設想,他是一個從十六歲搬進這間公寓之后生活中所有家具一切家居用品每一樣都擁有固定位置嚴格擺放方式的強迫癥患者。每一樣東西只要稍微移開兩寸位置,都會成為房間里一個巨大異物,突兀地顯現,會讓他抓狂。
他找了一圈,三分鐘,回來了。
房三兒大刀金馬地仰在沙發上,一條腿敞開搭到茶幾上,坐態風流不羈眼神卻是軟的,瞅著他:說啊?
楚晗一肘搭在墻邊,也笑著看對方:“找到了。”
“你……你把我陽臺上那一排盆栽的第一盆、第三盆和第五盆植物,悄沒聲兒地幫我澆了水。葉子上晃著一兩滴水,土濕了。我昨晚沒澆過水,只能是你干的?!背有θ轀厝岫髁?。
房三兒哈哈大笑著往后仰去,笑躺在沙發上,邊笑邊還用手抹一把臉。
好像也是很久,很久了,沒有對著一個人如此開懷縱情,真是得意暢快!房千歲笑完拿開手,鼻子還有略微發紅的樣子,臉竟然也有些發紅,沉默,望著楚晗的眼神就慢慢變得深邃。黑色瞳仁里仿佛帶起一個漩渦,就這樣把兩人的情緒都深深地陷進去,對視許久……
還是楚晗先調開視線,清了清嗓子,指著房三兒坐的沙發:“可以打開的,你累就睡一下?!?
倆人說話簡潔明了,沒有廢語,其實用眼神交流都夠了。
楚晗然后就鉆進書房,開始查找書籍資料,各種紙張資料鋪開,滿滿一大桌子。他把之前一些想法和調查情況倒出來,再整理出一些筆記。野史里有這類描述,當年那樣龐大一根神木,靠明朝時人力物力,很難拉出山溝運至北京,恐怕都要遇山開山,遇房拆房了。因此可以推斷,當時肯定走得不是陸路,而是水路。或許是沿京杭大運河上京,再經過通惠河或者潮白河運到城里。他們下一步是要調查水路,有幾條路線可循。
楚晗腦內有了初步行動計劃,偶爾回頭對身后人說兩句:“從京杭大運河進京,必然經過通州,從通州就是經通惠河運至城里,距離當年的皇木廠也不遠。如果這根神木還有殘存遺跡,或者大部分得以幸存于今世,我猜想,我們應該是去查查通惠河?!?
他這會兒還真沒心思找小房子打情罵俏,或者風花雪月。他是很講兄弟義氣的惦念著沈公子安危,千方百計也要找到那條神秘未知的“通路”。
房三兒也在書房里坐了。這人是坐在地板上,靠墻,兩腿一伸,饒有興致翻閱楚晗收集的歷朝歷代志怪野史,各種古舊典籍。這人翻到《山海經》、《搜神記》、《太平廣記》時看得認真,不一會兒就看樂了,笑著搖搖頭。
楚晗瞟對方一眼,說:“你如果看出哪一篇寫得不對,寫得太離譜,盡管把那頁扯了。”
房三爺不屑道:“那你這些書恐怕就扯得只剩書脊了,全是胡扯。”
這人中途出去過一次。楚晗一開始以為對方是去洗手間方便,后來覺著不太對。房三兒回屋時,一臉漫不經心的痞樣子:“我又動了你家一樣東西?!?
這樣的挑戰楚晗是無法容忍而且不能不接招的!他最不能忍就是別人未經允許侵犯他的地盤亂動他東西,而姓房的混蛋就是故意蹂/躪摧殘他的底線。
半晌,楚公子回來了,咬著下唇,滿臉悲憤瞪著姓房的。
房三兒整個人躺在地板上,張狂地大笑,腰都笑得軟了,再懶洋洋地打個滾兒,就是個耍賴的孽畜,故意讓散亂的頭發歡快地鋪在地上。
楚晗找到了。他打開冰箱門,他的冰箱冷凍室與冷藏室里所有存貨,無論干的,稀的,硬的,軟的,涼的,凍的,所有好吃的,全部被洗劫一空,一片渣都沒給他剩下。
……
忙到中午時,餓了累了,楚晗電話點餐叫了許多吃的,估摸著按五人份量點的。兩人填飽肚子。三爺倒不挑食,楚公子給喂什么就吃什么。
房三兒穿的那件舊羽絨服脫在門廳,表面都糟了,滿屋飛起劣質羽毛。
楚晗隨口問:“你那件難看的衣服哪年買的?有二十年沒有?”
房三兒隨口答:“十五年吧。十五年前那個冬天特別冷,過新年,我在地壇逛廟會,蹲在墻頭看踩高蹺。我沒有外套,有個賣羊肉串大叔,給了我這件衣服?!?
楚晗:“……”
他印象里確實記得十多年前一個冬天,帝都極度寒冷,干冷的氣旋籠罩全城,昆明湖水結冰結了四個多月沒化開。
那樣的一個又一個冬天,小千歲都怎么過的?
同樣就在這座城市里,那時候,怎么就沒有認得這樣一個人,怎么沒能早些認識對方。
……
楚晗站起身說:“我出去給你買幾件新的。”
他又一想:“不用買了,你穿我的吧。”
他進臥室,打開兩個大衣柜的門,把所有看起來比較溫暖厚實的衣服都拿出來,擲到床上。他的衣服比較單調,款式平常,就黑白灰幾種顏色。他挑出一件基本沒穿過的黑色羽絨服和一件灰色羊絨大衣,直接送對方了。房三兒也沒客套,穿上試試,瘦長掐腰款,很合身,自我感覺很帥。
還有一堆保暖襯衣秋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