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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人在拽安全繩,拼命打暗號,可能時間太久,以為兩人出事了。楚晗攔住房三兒的動作,打手勢:扯呼!
他幾乎是扯著這人脖領子往上升,后來又托住對方腋下,隨安全繩回拽的力道緩緩升井。
房三兒猛然回頭,死死盯著一對青銅立像把守的井道,雙臂前踞想要抓住什么,那動作和神情詭異……直到井底的一切徹底消失在渾濁水下。
☆、第一話.鎖龍井
第三章南城浴池
這趟下水,有驚無險,兩人都回來了。但是也沒完成任務。他們沒能探到黑水源頭,洪水沒有即刻退去,失蹤者也沒找到,估摸兇多吉少,想不出那幾人生還的可能性。
關鍵是,鎖龍井里根本沒有龍存在的遺跡,就像是一口頗有年頭的古舊的廢井。
那條曾經活動的鐵鎖鏈又死回去了,像條爬蟲趴在水里沒兩天,據說默默又縮回去,重新蟄伏井底。黑水不再上漲,附近仍然拉著警戒線,北新橋地鐵站停止使用一個月。
楚晗將眼膜復制的資料輸出,打印,存檔,制作成幻燈片,在家里鼓搗研究。
整合各種資料來源,據說,帝都有一家子龍,老龍觸犯天條數百年來鎮壓在玉泉山下,龍母被壓在北郊黑龍潭。龍生九子,紫禁城皇家井里有一條,北海瓊島下壓了一條,北新橋鎖龍井里這是一條,還有若干條小龍不知鎮在外面哪一處青山秀水。
最令他冥思苦想的,仍是最后時分井道里發現的深綠帆布背包。那絕對不是現在人的東西,六七十年代當兵的和老百姓卻常用,而且上面的印字明明白白。那書包要告訴他們什么?而且,姓房的小子當時反應太奇怪了。倘若不阻攔,他覺得那人能順手把石雕砸爛了去撈那個破爛的布包。
是那個遭遇不幸的男孩留下的書包嗎?
秘書小姚那天開車陪同去的現場,回來三天兩頭在辦公室八卦:“晗總,話說那個姓房的,不是七老八十那位,我說年輕的那個,長得挺酷,特有范兒……您后來又見著那人沒有?”
楚晗西裝革履走出辦公室,特冷艷地回了一句:“比我有范兒?”
小姚笑嘻嘻道:“哪能啊老總,您最范兒,穿潛水衣跟電影里蜘蛛人似的。”
楚晗抬手聞了聞手腕,又聞胳肢窩,總覺著自己身上沾了臭水井里的腥氣,不舒服。
姚秘書很不淑女的噴出一嘴咖啡:“晗總,您夠香了,每天早上您一進咱大樓一層樓門口,整棟樓都像噴灑了空氣清新劑,特別潤肺。”
楚晗毫不客氣一屁股坐上姚秘書辦公桌,身體驟然前傾,嘴湊近美女耳側,湊得極近,輕輕一吹氣:“潤肺啊?……我再給你潤潤喉。”
姚秘書端著咖啡杯石化,沒敢喘氣兒。
楚公子扭頭就走,絕塵而去。
楚晗其實不常開美女的玩笑。他可沒他爸以前那么風流,抹不掉的遺傳基因偶爾從性情里扒拉出來露一小手。無論走到哪里,他屬于挺招人喜歡的那類人。
楚晗在公司處理事務面色如常,夜深人靜時一人兒也琢磨好久。從井里出來時,他就問過姓房的,你以前下去過這井?你見過?
房三兒當時摘了潛水鏡,氧氣瓶都沒卸掉,蹲在泥地里發呆。這人茫然搖頭:“……我沒見過。”
這井自打八十年代修地鐵站之后便絕跡于江湖傳聞,無人知曉位置,楚晗自個兒都沒聽說過,以房家孫子年紀,就不可能下去過。
楚晗給對方留了電話,然而房三兒自從井里出來,沒主動聯系過他。
他還聽說房老爺子就住東城北兵馬司胡同里,老房子,也快要拆遷。有天碰巧駕車經過,他獨自走進那條胡同,手指捋過灰磚墻壁。
房家大門關著,楚晗從大雜院里出來,順嘴問門檻上曬太陽的老太太:“房家大孫子平時什么時候在家?”
老太太瞎瞇眼晃晃頭:“他啊,什么時候都不愛在家。”
楚晗客氣地問:“這話怎么說?”
老太太說:“一準兒又玩兒水洗澡去了。”
楚晗又問:“孫子不在,老爺子呢?”
老太太眼睛不好使了,看樣子至少九十歲,道:“什么孫子,小三兒是房家兒子。他家就沒孫子。”
楚晗一開始沒聽懂老太什么意思。
老太太露出一嘴沒牙的肉床子,笑起來表情極其詭異,咬字不清,但話說得真真兒的:“房大爺一輩子沒結婚娶媳婦,他哪有兒子,還孫子呢呵呵!六十多年前北新橋大街上撿了一小男孩,美滋滋兒地當兒子養起來,就是那個小三兒嘛。”
這事朝著楚晗沒料到的極其蹊蹺的方向發展。
幾天后,他在道上的熟人眼線跟他通了氣,于是親自跑了一趟南苑澡堂,就為了找房三兒。聽說這人通常每天睡到中午起床,整一下午都會泡在南城這處浴池,晚飯時分才回家。
南苑澡堂,門匾報號“雙悅堂”,說起來可是京城的老字號,上世紀初就已建成。九十年代以前北方老百姓都去公共澡堂洗澡,后來時代變遷,洗浴城□□火了,大浴池逐漸衰落、絕跡。南苑澡堂可能是僅剩的最后一家老古董,別地兒都沒處找去。許多上年紀的老人兒就好這一口,從四環外大老遠開車過來泡澡。當然,這批人也都快要入土了。
楚晗穿戴整齊邁上濕漉漉的磚地,四周水汽蒸騰,一群光皮皺肉的老頭子,正在裊裊白氣的池子邊聊著天,修個腳,下個棋。
“雙悅堂”的羅老板,濃眉粗眼,為人豪爽,出來招呼他:“大侄子,來啦?”
羅老板名羅戰,與楚家至交,是楚晗他爸爸那輩份的鐵哥們兒。此人年輕時混過道,開飯館酒吧和□□的,賺了好多錢實在沒處花,現在時不時在潘家園地下倒騰點兒文玩古董,收購幾家老字號鋪面,當作活文物養著。前些年南城大拆遷,要不是羅老板向市局領導不斷游說、糾纏,這處浴池也早被拆掉了。而羅老板保住這家老古董的手段,是把這間澡堂申了非物質文化遺產。
兩人低聲攀談,羅老板點上一支煙:“你讓我打聽的那人,確實不是房家親生孩子。”
房老爺子名喚房易之,六十年代年輕不懂事時,經歷過動/亂,七七年考上大學,大小也算個知識分子,一直住在城里沒挪窩。他一輩子因種種原因沒結婚,那時有一天,在街上無意撿到個沒爹沒娘沒有家的男孩。男孩聰明淘氣,不愛念書,遠近聞名的搗蛋秧子,且天生精通水性,少年時就能在北海太液池暢游幾個來回,在湖底摸魚兒。
楚晗插話道:“打小就通水性?”
羅戰道:“大伙都這么說,那小子脾氣有點兒怪,唯獨就喜歡下雨天,瓢潑大雨最樂呵,在街上蹚水跑,平日里一天不沾水渾身癢!……后來太液池圍起來不讓游了,就每天在什剎海游。現在后海也攔起來搞成商圈,這小子不就來我這兒了嗎。”
楚晗開始都沒注意到房三兒,放眼望去,云霧繚繞的池邊就是一群老家伙。羅老板抬手給他指他才瞅見,那小子坐小板凳上,正給一老大爺剪趾甲修腳呢!這人可能早就瞄見了他,埋頭也不理他,頭發和后脊梁上滴著水,修腳的表情倒是很專注。
當天還有一個報社女記者,非要進來,是做京城老字號系列專訪的。姚秘書一看,也厚著臉皮跟進來,那倆女的穿戴整齊,瞪四個大眼珠子就往浴池里尋么。
羅老板笑說,噯別介啊,這里邊兒都男的,咱兩位姑娘也要洗啊?
小姚說,我們就看看,新鮮,平時哪看得著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