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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旆手里掛著一個香草藥包,我看著挺眼熟,果不其然,他抬手遞給我:“你東西掉了。”
居然真是夏錦如送給我那一個。
我訕訕接過,準備等會兒把它系緊一點:“多謝。”
“單翎,”盛淮驟然開口道:“身為士族女子,不該與庶族來往。”
我下意識地道:“我不可能和他沒有來往,我姐姐嫁給他哥了。”
今天若是被盛淮把這句話坐實,以后我家行事就會被處處掣肘,所以必須要反駁,而且還得用姻親這種理由來反駁:“陛下親賜的婚,你要讓我家抗旨不成?”
“士庶之隔猶如天塹,”盛淮不為所動道:“圣旨是圣旨,你姐姐也只是你姐姐。”
“你的意思,我姐姐嫁入東平王府以后,我就必須和她斷絕關系?”我反問:“這算哪門子的道理?”
盛淮望著檀旆,語氣不屑:“庶族皆為宵小之輩。”
這話說得可謂過分,在場的庶族們明顯胸口起伏了一圈,但還是維持著基本的理智,不滿道:“煩請盛大人慎言!”
“宵小?”檀旆重復著這個詞,語氣略帶玩味,眸光無畏,嘲諷般偏了下頭:“宵小行為鬼祟,多用來形容夜間行動的盜賊——我才懶得這么偷偷摸摸,我喜歡明搶。”
夏錦如在我身旁發出一句無聲的驚嘆,從她的口型來看,像是:“哇哦——精彩!”
士庶相爭原本只在朝堂上發生,如今檀旆和盛淮在此處對峙,話語間隱隱有了鋒芒,雙方的人眼見事態不對,都紛紛圍了過來。
盛淮挑眉,冷笑一聲:“明搶是吧?”
電光火石之間,我只覺得眼前一道疾風掠過加上“砰”的一聲——盛淮一拳打到了檀旆臉上。
事情的發展遠遠超乎我的預料,我看著眼前的情景,只覺得腦中一片嗡嗡作響。
檀旆因為沒有準備,被打得偏過頭去,但好在后退半步就穩住了身形。
他用拇指抹了下嘴角,看著指腹的血跡,輕蔑地笑了笑,然后迅速揮拳回敬,直接將盛淮打翻在地。
這一拳算是把雙方的矛盾徹底激發,周圍分屬士庶的男子都一擁而上,把女子掩護到身后,我和夏錦如也因此被推出了混戰的人群。
“你們都給我住手!”我看到事態擴大,沖進去想把兩人分開,但如雨的拳頭即刻向我砸來。
檀旆在一片混亂中看到我的情況,咬牙暫時放棄了攻向盛淮的手,轉而一把把我摟到懷里側過身去,用后背替我擋下所有攻擊,并且對自己這邊的人吼道:“住手——!”
“停下——!”盛淮他還算有點良心,看到被打的人變成我,也對他那邊的人叫停。
雙方停止攻擊以后,我從檀旆懷里掙扎出來,氣得一一指著他們鼻子罵道:“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嗎?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嗎?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嗎?一個個的都在朝中任職,卻要學粗鄙之人在這打群架!若是被哪位御史看到了參一本上去,我看你們誰還敢這么囂張!”
這群人總算被我罵醒,為自己的官職考慮,默默收了怒火和拳頭。
有人好奇地問檀旆:“二公子,這位姑娘是——?”
檀旆瞪他一眼:“閉嘴。”
那人訕訕地閉上嘴退到一邊。
“這是怎么了?在西郊櫻花林打架——陛下特許的論詩談文之地,你們一個個都長本事了嗎?”說曹操曹操到,身為御史的司空逸軒帶著滿身監察百官的氣派走了過來,眾人被他的氣勢一震,竟紛紛讓出路來。
司空逸軒來到眾人之間,目光從檀旆身上轉到盛淮身上,最后掃我一眼,語帶譏諷道:“二位可別是在爭風吃醋吧?”
盛淮面上的神情一滯,垂眸沒有答話,檀旆則一臉“老子就算做錯了也不承認”的理直氣壯。
司空逸軒是司空暻的堂兄,御史臺中參本參得最勤的人,皇子都被他參過,不僅如此,這人毒舌起來能讓被說的人臉上火辣辣得疼,幾乎是朝臣心中最大的陰影所在,是連父親都夸贊過的人才。
在一片靜默之中,有人適時地清了清嗓子,把眾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我也隨之望去——竟然是魏成勛。
魏成勛走過來,對司空逸軒行禮以示尊敬,司空逸軒也按禮回敬,然后魏成勛才道:“事發突然,我湊巧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不如讓我跟您說說?”
司空逸軒剛要點頭,庶族之中有人高聲道:“你們魏家也是士族,肯定會有偏幫!”
“閣下不如先聽我說完,若有不妥之處,你再反駁如何?”魏成勛問道。
那人勉強同意,點了點頭。
“剛才盛大人談了一點士庶之隔的見地,但用詞有些偏激,中郎將回諷了幾句,盛大人一時怒火中燒動了拳頭,中郎將也馬上回擊——”魏成勛看著之前擔心他會偏頗的人問:“不知我說的可還算符合實情?”
那位庶族官員皺眉道:“魏大人到現在所說的話,都還算公正。”
“魏成勛——”盛淮道:“你這是何意?”
魏成勛不緊不慢道:“剛才你也聽見司空御史說的話了,此處乃陛下特許論詩談文之地,只要在賽詩會上獲得名次便可進入,這就已經明示了此處不講究什么士庶之隔,盛大人不該在此處說這種話,千古文章,可從來沒人計較寫作者的身份。”
“說的不錯。”司空暻此時也走了過來,加入談論,“我輩治學,當以學識為高低秩序,講究身份的話,只怕太多人的才華都會被埋沒,于長遠計,并不是什么好事。”
“當年司空丞相抵制庶族,是抵制不學無術的庶族。”魏成勛看了司空暻一眼,后者點一點頭,贊同他的說法,“身為沅國朝臣,當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己任,難以擔當大任者不許為官,而非庶族不許為官——結果年深日久,丞相之意被人曲解,甚至被拿來利用,被某些人為自己謀利,此事,早就該有一個說法了。”
此時此刻,我腦海中只有一句話:父上大人,您實在英明!
第19章 過往
父親的遞話之舉乃是私下所為,沒讓協議雙方以外的人知曉,所以盛淮看到魏成勛和司空暻如今的態度,難免會感到震驚。
而我此時為了不露破綻,不得不裝出一副“啊現在是怎么了我也不是很懂”的樣子,和夏錦如一樣把困惑的目光在眾人之間移來移去。
司空逸軒背著手,揚聲道:“事實既已清楚,我便也照實回稟,諸位要是不想被參本,就都趁早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