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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臺燁然掀開簾子,一眼就望見擠在前鋪的人堆里賣力挑選布匹的女子——他的……妻主。
“既然是好的改變,那就任其發展、順其自然吧!這樣的日子,其實也沒什么不好的,不是嗎?”
墨臺燁然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心情,笑得甚是開懷,瞬間春光絢爛。
☆、72翻云覆雨誰主崢嶸(解惑之章)
懿淵一十六年,荷月;
堰都,冉燮府——
荷院看廂騎樓的后方,是一處水榭,瀲滟波塘,紅蕖青萍,幽靜且罕有人至。
一位緇服女子慌亂地逃進重檐垂花門,剛在雕欄石柱之后藏住身形,就有兩名黑衣女子追了過來。
“人呢?別是闖進內院了。”
“你繼續追,我回去請示公子。那女子長時間在公子的廂房外徘徊,一見我們扭頭就跑,形跡著實可疑。”
兩名黑衣女子商量了一番,一前一后地離開了。
緇服女子大氣不敢喘一聲,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一抬眸竟驚見前方站了一位紅衣緞衫的男子,如鬼魅般悄無聲息。
“什么人?”女子的面色泛白,她的武學修為稀松平常,甚至不及左相府普通的侍衛,方才她一直專注于柱后的動靜,卻始終未察覺有人靠近,由此可見,來人的武功遠在她之上,絕不是她能力敵硬拼的角色——思及此,她微微彎曲右肘,暗暗催動手背皮下的突起。
“五姑娘。”男子出聲喚道,他的表情柔和,嘴角自然上揚,仿佛沒有發現女子的敵意。
女子怔住,稍加遲疑,道:“你……您是墨臺公子?!”
“將近五年未見,難為五姑娘還記得燁然。”墨臺燁然徐徐走向女子,此刻的他,看上去是溫良無害的。
“墨臺公子,別來無恙?”見是故人,女子不由松了一口氣,語氣也輕快了許多:“在下不知公子在此,未能早早過去向您問安,還請公子莫怪。”
“五姑娘太客氣了。方才在看廂內望見姑娘,我還道是一時看錯眼呢!姑娘可是專程從琲州趕來堰都參加冉燮左相的‘菡萏會’?”墨臺燁然沒有直接走到女子身畔,而是有意無意地與她保持了一段距離。
“公子有所不知,今次,我是跟隨大姐她們一同北上來堰都的。由于山莊內發生了……一些事,琲州境內已無我們姐妹四人的容身之地。”女子言辭閃爍,顯然有所避諱。
女子口中的“山莊”,即是歷經數代盛名不墜的天下第一莊“曉風山莊”,姜姓莊主德高望重,功夫深不可測,是江湖正道中人所仰望的表率,她親自撫養七名孤女的美談,至今仍被眾人津津樂道。
然而,這個江湖中最具正義的象征,背后卻有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千百年來,蠱師承受世人的驅逐與戕戮,被迫生存在陰暗的死角,艱難地傳延生息。到了當代,鑒于前朝國師的“巫蠱之禍”,太祖皇帝明文禁止一切巫蠱邪術,違令者以不赦罪之極刑論處,是故,蠱師近乎滅絕——只是近乎啊,至少,“曉風山莊”之內就不乏擅蠱之人。
數月前,墨臺燁然就獲知“曉風山莊”突生異變的消息,但他無意說破,只是笑道:“五姑娘來‘菡萏會’,想必是鐘情冉燮府的公子,意欲拔得頭籌,博得佳人青睞。”
“墨臺公子說笑了。實不相瞞,我們姐妹四人現受雇于一位大人,她不但給了我們棲身之所,還賦予了我們新的身份,此等知遇之恩,萬死難以報矣。今日‘菡萏會’之行,正是那位大人特意安排的。”女子據實以告,但僅是點到即止。
“哦……”墨臺燁然沉吟,唇邊的笑意更甚:“如此看來,五姑娘的新雇主,必是手眼通天之輩。說來也巧,在我熟識的人當中,就有幾位這樣的能人。”
“墨臺公子,不是我有意掖著藏著,您也知道,我們這行當,講的就是守口如瓶、諱莫如深,因而實在不便透露雇主的詳情……但是,請公子務必相信,我們要對付的只是冉燮府。”女子咬重“只是”二字,她見識過墨臺燁然的手段,深知與他為敵絕不是明智之舉。
“五姑娘,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墨臺燁然漫不經心地回道。他并非是在刺探,因為根本沒必要——朝野內外,有實力與冉燮左相抗衡之輩屈指可數,譬如墨臺府,又如恭王府……
“對了,墨臺公子,您可知‘生死門’又出了一個藥人?”女子突然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地說道。
“有這樣的事?五姑娘聽到什么風聲了?”墨臺燁然緩緩問道,眼底透著詭譎的神采。
“這消息已在同行間傳了年余,約莫半年前,我的大姐還親自前往‘生死門’一探究竟,卻毫無所獲……墨臺公子素來消息靈通,怎么從未聽過?”女子疑道。
“不過是捕風捉影之事,區區一個‘生死門’,能出一個藥人就很了不起了。”墨臺燁然淡淡敷衍。
女子重重嘆道:“公子所言極是。多少身賦異秉的蠱師窮極一生,都無緣一窺藥人全貌。五年前,承蒙公子看得起,讓我有機緣親手飼養藥人,我一時鬼迷心竅,明明沒有十成的把握,卻逞強煉制,最終暴殄天物……我的大姐得知我瞞著她煉廢了一個藥人,多年來始終對我心存埋怨,令我難以釋懷,所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有生之年替大姐尋得新的藥人。”
“五姑娘的大姐也是蠱師?恕燁然孤陋寡聞,我只知道姑娘你的盛名,當年,之所以選你為我煉蠱,就是聽聞你煉蠱的技藝,當世無人能及。”墨臺燁然輕訝,他的手中沒有太多關于“曉風山莊”的大小姐的情報,一直以為她不過是碌碌無為之輩,從未費心留意過——說起來,傳聞中,正是那位行蹤詭秘的大小姐殺了對自己有養育之恩的姜莊主……
“墨臺公子謬贊了。我的大姐幼年罹患腿疾,行動不便,不常在外走動,故而甚少有人聽過她的名號,若論煉蠱與控蠱,她實乃曠世奇才,跟她相比,我掌握的不過是些雕蟲小技……五年前,如果是由我的大姐去煉制那個藥人,勢必大功告成,真是可惜啊!”女子在言語之間,不掩對她的大姐的崇敬之情。
“是啊,可惜藥人難再求。”墨臺燁然笑容未變,狀似隨意地抬起左掌,活絡著指關節——他一路尾隨來此,可不是來敘舊的。
“墨臺公子,如果日后您有關于藥人的消息,請告知……”女子后面的話語突兀地消散在喉間,她的雙目暴睜,滿是不可置信。
墨臺燁然慢吞吞地自女子的胸腔內掏出左手,順勢將她的尸身推入了池塘——誰說右手不好使,武功就廢了?!他習武素來是左右手雙修,掌法如此,爪法如此,劍法亦如此。
五年前,在墨臺別莊,除了他與春蓮,就只有這個五姑娘見過藥人的樣貌。不可否認,殺意,在與她重逢以前,就已成形——“曉風山莊”出事之后,他正愁遍尋不到她的下落。
“生死門”制得藥人的傳聞不脛而走,這是他無力控制的局面,現在他所能做的,就是將與藥人真實身份有聯系的線索徹底抹殺——在這件事情上,他相當欣賞藥光的寧殺毋縱的做法,盡管他安插在“生死門”的內應也因此折損了不少,但瓊派出的那幾名蠱師都永遠閉上了嘴,懷揣著千辛萬苦探得的卻尚未來得及上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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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淵一十六年,相月——
“皇上有旨,宣儀公子御書房覲見。”
身著蟒紋羅裙的墨臺燁然徑直穿出泰安殿西闊前殿,走過隨墻琉璃門,來到東側的暖閣。
偌大的殿閣內,只留了兩名值事的幽娘,懿淵帝沒有坐在龍書案前處理政務,而是閑適地靠在紫玉卷云羅漢床上品茗,她身旁的瓷心炕案上擺了一個描金漆盒,盒身雕有栩栩如生的纏枝藤蔓。
“燁然見過皇上。”墨臺燁然只是微微福身,并沒跪俯叩拜,他的眼眸掃過漆盒的時候,不禁瞇了一下。
懿淵帝喚幽娘搬來圓凳,示意墨臺燁然坐下,接著笑盈盈地說道:“然兒,連著數日未見你進宮,皇太君對你甚是掛念,說你那日急匆匆趕回墨臺府后就沒了音信。”
“這幾天……”墨臺燁然流目顧盼,兩頰染暈,含糊道:“我一直在府中。”
懿淵帝不禁一愣,此刻然兒的神態,她并不陌生,在后宮的貴君、貴侍身上經常能看到,應該說,這是男子能輕易做出的表情,但……不是然兒要有的、該有的、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