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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壇就祭天壇,叫什么祈澤宮,被有心人聽到,會被當成前朝亂黨余孽的……”我一邊嘟嘟囔囔,一邊貓著身子前行。
雖然不解為什么會突然摔到這兒,但當務之急是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平安地離開——畢竟這兒是皇家禁地,不是我家后院,私闖之過,罪可當誅。
我從沒來過祭天壇,自然不認識路,只是一味瞎轉,避開空曠的廣場,遠離恢宏的主殿,專走偏僻的小道,不知該慶幸這兒的守備松懈,還是該得意我的運氣奇好,一路走來,竟然未見一個人。
剛躲躲閃閃地轉過一處墻角,冷不防地撞上參差的枝條,我慘叫著護住臉,卻驚覺樹枝從我身體內穿了過去。我跳了起來,下意識地捂住身子被刺穿的部位,想想不對勁,顫抖地伸手碰觸枝葉,居然直接拂了過去。我眨了眨眼,一拳揮向邊上的墻面,雖然隱約感到阻力,但仍順利穿透了過去。
霎時間,我脆弱的心臟,漏跳了數拍,掐完左臉擰右臉,蹦跶了好半天,然后沮喪地斷言——我一定是在做夢,還是一個過分生動逼真的夢!
快快來個好心人喚我起床吧!
我欲哭無淚,不經意間,眼角瞥到一抹人影……或者是鬼影,以極為詭譎的速度閃了過去,我不可抑地抖了抖,心里雖悸動不安,身子卻不受控制地循著其消失的方向走了過去……
☆、66昨日花飛絮水東流2
我穿過石拱門,進入了一個偌大的庭院,不似外圍的重重殿堂,看上去與尋常府苑無異,正當我疑惑是否仍身處祭天壇的時候,耳尖地捕捉到大屋內傳出人聲。
不怕不怕,我是在做夢,頂多是一場噩夢——做好足夠的心理建設,我鼓起勇氣,靠近半掩的柵窗。
“……如果不是我正巧看到顏琦在紋面,你就打算一直瞞著我,對嗎?”從窗外望進房內,第一眼就看到門邊站著一位氣勢洶洶的男子,水色長衫搖曳,青絲編辮簪釵,面容薄施脂粉,是一個道道地地的美人兒。
盡管氣質迥然不同,但我就是覺得眼熟,眼熟到……我又開始打顫了。
“我沒打算瞞你,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的。我確實有意讓顏琦接任六十八代族長,我相信她會做得比我好。”走獅紋榆木書桌旁坐的是一名穿著紫玉宮服的女子,她的面孔上布滿青黑的刺紋,看得我越發地想用腦袋撞窗欞了。
“歷代族長都是在臨死前才進行禪讓儀式的,為什么你要壞了族中的規矩?顏琦算什么,肉骨凡胎一個,連成為修行者的資格都沒有,如何能跟你比?!你的天資卓越,悟性超群,注定將修得天道。”男子毫不掩飾的迷戀讓我心驚。
這是夢這是夢……我在心里默念著,因為是夢,所以光怪陸離,不足為奇。
“不是修行者有何妨?!族人需要的,并非一個有道的修行者,而是一位有德的族長,一位能使大家安居樂業、衣食豐溢的族長。顏琦思慮精密,謀略過人,最重要的是,她的心中裝有族民,實乃族長之大才。至于天道……從來就不是我所求的。”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名頗具個人魅力的女人,她平穩地坐于月牙扶椅上,談吐之間自然而然表現出一派雍雅氣度——但不知何故,我無法對她產生親近感,甚至潛意識地排斥她。
“你不修天道了嗎?”男子微怔,隨即面露驚喜:“你考慮過我的話了?真的肯放棄修行者的身份?這樣最好了!你不用擔心長生的問題,我說過你可以從我身上借壽的,只要我把我的壽命分予你一半,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胡鬧!無故為人延壽,有悖天理,不僅會受到天罰,還要散去千年修為,你不想想,你修煉至今容易嗎?”女子直接打斷男子的話語,語調不復冷靜。
“我高興,我樂意,我心甘情愿!我說過,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男子倔強地說道,臉上綻出粲笑。
“我也說過,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什么。你是修行之身,切忌七情六欲。尋常的修行者放棄修行,頂多泯為普通人,而你不同,你是……總之,魂滅的下場,你承受不起,與其讓我眼睜睜看著你消逝,不如……”話未盡,女子倏地停罷不語,顯得十分突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埋首拾掇桌上潤濕的筆墨,然后從面前一堆紛亂的紙箋下面抽出一件物什放于雙膝上,由于她下垂的袖袍的遮擋,我看得不甚清楚。
“你是不是還隱瞞了我什么事兒?”男子感覺敏銳,狐疑地問道。
女子沒有立刻應答,只是抬眼注視著男子,良久,方才娓娓說道:“前些日子,我讓顏琦在族里的封邑為你尋了一處僻靜的地方。我都打點好了,你不用擔心暴露身份的問題,只要你不說,沒人會知曉的。”
“沒人知曉?倘若只有五十年的時間,我能說自己是修行者;一百年的時間,我能說自己是即將得道的修行者;然而,再往后呢……是被視為妖魔驅逐,還是被當做鬼神敬畏呢?你知道嗎,千百年來,我一直在思索同一個問題,那些終日對著我的真身膜拜祈愿的族人,究竟是敬我多一些還是懼我多一些呢?”男子冷笑,語氣中帶著貫有的嘲諷,他稍加停頓,語調上揚,繼續道:
“我既然離開了,就沒打算再回來,但是,倘若你讓我進你顏家的大門,那就另當別論了。我不稀罕你向皇上討來的這個復姓,你重新幫我冠個‘顏’姓,好不好?”說到最后,男子的言語間竟流露出了渴求之意。
女子再度沉默了,我注意到她原本不住摩挲膝上的不明物件的雙手停了下來。
“姓不姓‘顏’,對你而言,重要嗎?”女子嘆息,垂下了眼瞼。
“重要!我不想再聽敷衍的話,我只想聽你的回答!你說你肯讓我入顏家的門,你說你肯永遠陪著我,你說你肯……愛我。”男子的眼神堅定且灼熱。
突如其來的表白,任性而肆意,卻又率直且真摯,他直勾勾注視著女子,大有將一切置之度外的狠勁,只是身側緊握的拳頭在微微顫抖,不小心泄露了他心中的不安。
但是,女子并沒有發現他的怯弱,因為她闔起了雙眼,沒人知道此刻的她在思量什么——女子不語,男子不言,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男子整個身軀都開始輕顫,但他的目光仍是牢牢膠著在女子的身上。
既然害怕答案,為什么還要執著地尋求答案呢?!我想不明白——心中升騰起微妙的感覺,一時之間,我無法區分夢境與現實。
終于,女子睜開了瞳眸,眼神清明異常,似乎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
瞬間,我冒出了不好的預感,不由自主地攏起眉心,只聽她以無波無瀾的語調說道:“你想要答案,我就給你答案,只是我不保證那會是你希望得到的。”語畢,她將早已在她掌中捂熱的物件平放到了桌面之上。
一個方形器物,外表雖填涂了髹漆,卻沒有任何雕飾與鑲嵌,看上去平淡而樸實,既不是古物,也不是寶物,值不了幾個錢——我失望地撇了撇嘴,剛欲挪開視線,目光凝住,微微傾身,在一番細細的打量之后,我的上下眼皮撐開了前所未有的廣度,接著,我咬牙切齒地開始爬窗。
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平白消耗我過多的神經遞質,導致我的大腦皮層產生大量的多巴胺、5-羥色胺、乙酰膽堿、去甲腎上腺素等,最后形成了這么一個莫名其妙的噩夢,能把我折磨到這份上真是了不起啊——這個化成灰我都能認出來的木盒!
“時間是個寶貝,它能沖淡世間一切事物存在的痕跡,待到塵埃落定時,往事已成過眼云煙。”女子以極為平常的口吻陳述道。
“這是你給我的答案嗎?”男子似乎腳下一軟,往后跌退了小半步,靠在了門柱上。
“這是你想要的答案嗎?”女子語氣平平,卻不是從容,亦不是深沉,更像一潭死水,缺乏生機。
“你在逃避,你在騙我,我不信你對我無情,我真的不貪心,我不求你有多愛我啊!哪怕只有我愛你的萬分之一,就算讓我散盡全部的修行,我都二話不說照辦!”男子搖搖晃晃地走向女子,遠遠的,他朝她伸出了手,一臉希翼地望著她。
“你活了這么久,看盡人世間的絕情絕義,為什么仍執意沉溺于萬劫不復的情愛之中呢?只因為你活得太寂寞了,想找個人陪伴身邊嗎?你根本就是在作踐自己!”女子的聲音清冷而殘忍,她不動聲色地垂眸,沒有坦然地迎視男子。
“我就是犯賤,你不愛我,就殺了我,我知道你有能力致我于死地的,我死了,你跟我,不是都解脫了嗎?!我真的害怕,怕孤獨一人度此生,死在你手里,我不會恨你,我只會感激你的!”男子發狠地說道,雙眼空洞。
“你是我族里的至寶,我怎么會殺你呢?你聽我的話,潛心修行,早日登入天道,這樣才不會辜負你一世的機緣。”女子輕柔地說道,眼中閃過不忍。
“到頭來,你的心里,只有你的天理,你的因果,你的族人,沒有我,還是沒有我……天下之大,為什么就沒有我的容身之所呢?為什么啊……”接下來的話聽不清楚了,男子的語氣越來越虛弱,不再有先前的強勢與激烈。
“你不要這樣子……”女子站了起來,抬手欲扶男子,但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來,轉而拿起盒子,生硬地說道:“我把我的答案放進了這個盒中,但不是給現在的你看的,他日……倘若你還想知道這個答案,就取來看;倘若你忘了,那就不要再憶起,任憑時間將一切掩埋吧。”
“你的答案?那剛才的不是……”男子恍惚地問道,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了。
“這個盒上,有我布下的血咒,只有身體里流淌著顏氏血液的修行者才有資格觸碰它。你應該知道,族里修行者的人數在銳減,以后……只會更難出修行者。目前,顏氏一脈在世的修行者只有我一人,下一位顏氏的修行者究竟何時會誕生呢?也許十年,也許一百年,也許永遠不會有了!”女子的黑眸深不見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這不是要給我的答案嗎?”男子遲疑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