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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站起,一臉驚憂,語調都不穩了:“是哪個弟子?”
“已查實,是個二等弟子,名魏晏。”那弟子據實稟告。一旁的藥光伸手扶住我不穩的身形,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魏晏?我倒沒印象。”我蹙眉思索,然后轉而看向藥光。
藥光安撫地拍拍我的背,揮手讓那名弟子退下,溫和地對我說道:“你門下有兩三百號弟子,自然不可能一一認得,不是近身的就好。你先回房歇息,稍后我讓藥殷給你配服寧神的藥。你別多費心思,門外世道亂,多的是想害咱們的人,我會調查清楚的。”然后又說了一些安撫我的話,就讓兩名女弟子送我回院子了。
我住的院子,是門內東首的“霽月苑”,就在這小花園右近,穿過回廊,拐個彎就是。我進屋,徑自在花廳的軟塌上靠下。近身伺候我的弟子知道我的脾性,換了一套茶具,燃上薰香,就默默退了出去,還為我掩了外屋的門。
尸體被發現了,時間正好。我緊張到肚子一陣痙攣,手心又冒出了薄汗,我趴臥在塌上的繡被上,被上充滿我自己的氣味,不由得能讓我心安。只是這個魏晏,是誰派來的人?!
屋外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師叔,掌門弟子藥殷奉師父之命,給您送藥來了。”然后就是推門的響動。我放松身體,仍保持這個姿勢,側頭看向屏風外。一個年輕的男弟子端著藥碗走了進來。他有張好皮相,五官雅致異常,因常年呆在藥房里,皮膚白皙細嫩,清清冷冷的表情,清清冷冷的氣質。
“師父有交代,您今天吹風受寒,又受了驚,所以需要調養幾劑。”他將藥碗放在軟塌邊的雕花幾上,為我墊好枕被,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扶我起身。
我順從地靠坐好,然后任由他用匙子喂我吃藥。這個情景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從我被藥光帶回門派,一直都是他為我調養身子的。一直無言,他本就不是多話的人。
吃好藥,他替我傳了晚膳。我走到前廳,面無表情看著弟子進進出出布菜,藥殷垂手站在一旁,等著我吩咐。我凈手漱口以后,讓他帶著弟子都退出去,自己獨自一人坐下用膳。
桌上仍舊是三盤干果,一盤甜點,一盤葷,四盤素,一碗湯。我的口味偏酸甜,喜油辣,重肉食,惡青菜。但是在門派的四年里,從第一天開始,我就把自己想象成兔子,只挑清淡的吃,不碰油膩,遇到真正喜歡吃的,只敢動幾筷子。久而久之,我的膳食里,多是淡口味的菜蔬。果脯干點之類,我不是很喜歡吃,但是吃了又不會死。我挑了幾口青菜,又吃了小半盤的甜李。
突然,小腹一陣熱流升起,我扔下筷子,暗自運氣,強行將熱流壓下,一股寒氣至丹田升起,積于胸腹。
昨日剛被逼出一個蠱引的,怎么這么快就又有一個?我起身四下查看房內擺設,在熏爐灰里找到一小塊凝結的紫色晶體。難道是藥光?她已經等不及了嗎?我用干凈的帕子將晶體包好,收在衣櫥最底層。
心頭因為未知而產生煩亂,踱回桌邊,用力把桌上的盤菜掃落,身體開始抽搐,我失聲尖叫。幾乎是立刻的,藥殷帶著幾名弟子沖了進來。
他一眼就望到我的異狀,一向沉穩的他,居然難掩驚訝,但仍冷靜地指揮弟子,兩個女弟子半攙半拖地將我扶進花廳,他從懷中掏出針包,按穴、扎針、捏針,一氣呵成。我任由熱流再次升起,沖上喉口,張嘴欲吐,邊上的弟子機靈地遞來青瓷痰盂。藥殷連忙掏出帕子,覆上我的面額,頓時一股佩蘭的香味撲面——一如他身上的氣味。他輕輕為我擦去額頭的薄汗,這帕子正好模糊了我的視線,只是感覺有人將痰盂伸至我的嘴邊。
我開始嘔吐,剛才吃的菜湯全部都從胃里倒了出去,弟子遞來熱茶給我漱口,然后藥殷用帕子仔細擦拭我的嘴。我瞟到端著痰盂的弟子迅速轉身欲退出去。
“你別走!我要看看我剛才吐出什么東西!”剛吐完,嗓子很不舒服,說起話來有點啞。
“不就是一堆穢物,有什么好看的。師叔快躺好,讓師侄為您診脈。”藥殷身子前傾,正好完全擋住了我的視線,他偏著頭,對已走到門邊的那名弟子吩咐道:“你把穢物處理了,然后讓廚房準備一些清粥送來。”
“我老感覺吐出什么異物,粘粘滑滑的,但是不記得我有吃下這樣的東西。”我試探地看著藥殷。
“師叔多慮了!您只要安心養好身子就成。”藥殷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表情,但是一臉若有所思,秀眉已經蹙起。
“我是不是快死了?為什么隔些時日就會這樣吐一次?昨日就這樣。”我哭喪著臉。
“師叔莫怕,您的身子底子薄,要好好調養,這只是您的身體排斥某些藥物。”藥殷如以往一般,面不改色地說謊安慰我,只是顯得心不在焉。
“我的身子好像使不上勁。”我的語氣越發可憐。
“師叔,您今天累了。我去給您配付藥,您先休息一下。”藥殷為我蓋好被子,轉身出去了,腳步匆匆。
過了一會兒,外屋傳來動靜,數名弟子進進出出,我閉上眼,聽著她們有的進了我的內室,有的走進偏廳,接著就有弟子進到花廳來,我睜開眼,看著兩名弟子抬著一個琺瑯熏爐進來,又抬著舊的熏爐出去了,然后又一名弟子拿著一套新茶具進來了。
“你們在干什么?”我狀似無力地問道。
“師父,掌門大弟子吩咐的,為您屋里換套新的器具,去病氣。”那端著茶具的弟子看似恭敬地回答。
“用得好好的,換新的干什么?”我故作不解地問道。
“回師父話,掌門心疼您,為您置辦了全新的器物,您看門內有誰像您這么討掌門歡喜啊!”這弟子對答如流,很是機敏。
“你是誰?我好像沒見過你。”我繼續問。
“師父,弟子一向在水房幫忙的,您自然不容易注意到我。”她討好地笑著,然后在我的默許下退了出去。
我再次闔上眼,心里有數。不管這弟子以前在藥光那里是什么司職,以后她只能呆在我的水房里了。
☆、4杯弓蛇影設謀工計2
剛才,我一直在暗自仔細觀察藥殷的反應,他似乎真的是不知情的。那么,現在的問題是,又有誰摻和進來了,在我的熏爐里放催蠱的藥物呢?
突然一個激靈,腦海里晃過一個偌大的鏡湖,一座美輪美奐的亭臺水榭,一張蒼白模糊的臉,那是我在這個時空醒來時呆的地方。黑暗迷茫的記憶中,那里住著一個變態,跟藥光一樣,拿我這個身體煉蠱,只是他不屑于戴著偽善的面具接近我。他比藥光急切,比藥光直接,比藥光心狠,所以他能成功——他成功害死了原來那個毒玄本尊!如果不是我的靈魂及時進入這個身體,那史上最大的金蠶蠱該從這具身體中破繭而出吧!可惜,制蠱本身就是雙面刃,既然我有違常理地活了下來,那金蠶自然就是被我吸收了,所以我成了史上最強的蠱——當然,那個變態永遠不會知道,而后來將我接回門派的藥光也不可能會知情。
藥光堅持說,她是救我回門派的,因為我本來就是門派耗費數十年心血才煉制而成的藥人。“藥人”,在這個門派內,一直是一個公開存在的秘密。我在門內的藏書閣,輕易就能找到一堆描述藥人的史料,于是拼湊出了部分的事實。
藥人者,取未足月的身骨奇佳的嬰孩,泡入特制的藥湯,喂其特制的藥引,經數十載不衰者,即成。這本身就是一個繁瑣的制蠱的過程,在我眼里,這一切根本是聳人聽聞的,但是在這里,似乎是那么自然而然就發生的,那最后沒被折騰斷氣的,就成為了傳說中的奇葩。
這個所謂的名門正派,數百年間一直安插弟子隱于鬧市,暗中搜集符合條件的嬰孩,然后……劫持!誰人能知,一個藥人的身下堆積了多少嬰孩的尸骨?我不得不佩服那些動手的弟子,那身手絕對是靈敏異常的,要不這樣丑陋的勾當怎么能延續百年而無人覺察,反而發展成了現今世間眾說紛紜的一大懸案。我害怕呢,害怕在我完整地逃離這個門派前,就東窗事發,然后被世人亂棍打死——盡管,其實我也算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是的,我是一名典型的受害者!何其有幸啊,攤上這樣一具身體,成為一個百年驚現的堪比恐龍糞便的*藥人!藥光曾告訴我,門派自開山立派,至今只出過四個藥人,距離上一代藥人,據說已經整整三百年!我不得不感慨,原來,三百年就出了我這么一個東西啊!
我之前已經說過,藥人的煉制,前后是要耗費數十載的。那么,我的這個身體到底多少年歲了呢?沒人能回答我。藥殷只含糊地說,大概六七十歲吧。畢竟,藥人未煉成,沒人會在意那一個個藥壇里腌泡的是誰人。
藥人煉成,最后一關,也是最重要的一環,就是遭受脫骨之難,美其名曰“棄胎”。顧名思義,就是骨骼裂變,肌肉伸縮,猶如蠶蛻變成蝶。午夜夢回,我還在慶幸,自己晚來兩年,沒撞上那場非人的折磨,而是直接享用蛻變的成果——十來歲的容顏,據說至死不變。青春常駐的神話,一度讓我驚喜,盡管這個身體實在是找不到絲毫令人垂涎的絕世之姿。
當年,藥光救回我的時候,是完全將我當成孩童的。因為根據門內殘缺的史籍記載,藥人煉成,猶如嬰孩,尚未開智。毒玄被人囚禁的兩年里,該仍是懵懂不知的,每日只是被動地被人灌食各類毒物,被當成蠱引而制蠱,日復一日,生不如死。她沒有意識地承受著一切的痛苦,一直到魂滅的那一刻,她可能都不知道,在她躺著的那個黑暗的小房間之外,有一片蔚藍如洗的天空。她放棄得太早了,只差一天啊,她就能看到藥光。
回到門派,藥光仍是將我的身體當成制蠱的器皿,但是她是一正派的掌門!所謂“既要做女表子,又要立貞潔牌坊”,所以她對待我,那是如春天般的溫暖。她請專人教我識字,跟所有入門弟子一樣,學習粗淺的藥理,辨認常見的藥物;我說門內弟子飛來飛去很是有趣,她就讓人教我門派不外傳的輕功“流云”;我說我以后一定要仗劍走江湖,她就派人教我招式華麗的劍法。眾所周知,門內數千名弟子,她最寵的就是我,不管多忙,她每日必會來陪我,哪怕只是說上幾句話。去年,她更是破例任命我為毒脈長老,在門內的地位僅次于她。
我一直想不明白她這樣做的目的,我不相信她是在補償我,因為我不認為她會出現所謂的良心不安。她常年指使藥殷以各類的蠱喂食我,混在藥湯中,蠱引每每都是入體即死,她們只以為是藥人的體質特殊,于是不停更換蠱引。四年來,我已經記不清被灌下多少種類的蠱,蛇蠱、生蛇蠱、陰蛇蠱、篾片蠱、石蠱、泥鰍蠱、中害神、疳蠱、腫蠱、癲蠱……估計她們快要用上金蠶蠱了。
藥光教我的一切,都只是點到為止,不可能傾囊傳授——入門級別的藥理知識,虛有其表的輕功步伐及劍法招式,但是我并不在意。沒有任何記載,說藥人能無師自通,擁有內功。但是我偏偏就是會。教我診脈的,是藥脈長老藥晴。她曾告訴我,人體氣血有其特定的運行順序跟時間,一天一十二個時辰,正好運行周身一遍,這就是所謂的“大周天”。而我居然能隨意控制我體內的氣血,一周天的運行,只用半盞茶的時間就能完成。如此的收放自如,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也因此至今為止沒人察覺我有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