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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姒眼見得姚蔣氏頹然的坐在椅子上喘氣,她眼神淡漠的望向姚蔣氏,問出了她最想知道答案的事情,“老太太,我如今就想聽一句實話,你們為什么要毒死我娘?為什么?”
大太太和二太太及四太太幾人你看我我望你,就驚得嘴巴都捂起來,姜氏,竟然不是被錢姨娘毒死的,而是被老太太毒死的?
姚蔣氏聽到姚姒的話,隔了半晌才有動靜,她渾濁的雙眼像利刃一樣掃過來,竟哈哈大笑了幾聲,“為什么?我告訴你為什么?因為我嫉妒,我不甘,憑什么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就再也不聽我的話了?這世上有哪個做媳婦的,用那樣輕蔑地眼神望著婆婆的?我從來就不喜歡她,都是她,差點讓我們母子做了仇人,只不過可惜呀,最終還是我贏了,我的兒子還是我的,還是只會聽她這個做娘的話。”
屋子里一陣倒抽氣的聲音,姚姒腳下一個踉蹌,“姑娘!”海棠一聲低呼。
姚姒向她擺手示意自己無事,只是她的臉上滿是痛苦的神色,“你,你竟是為了這些個不足于齒的理由,你就把我娘毒死了,你……你還是人嗎?”
答案其實她早就能猜到,可是如今聽姚蔣氏親口說出來,她竟是無比的憤恨,看著姚蔣氏狀若癲狂的笑容,她掙脫了海棠的手,像失去理智般地沖到姚蔣氏面前,雙手猛地就掐住了姚蔣氏的脖子,她的眼睛一片通紅,臉上燃著深深的恨意。“你這個老怪物,你怎么可以這樣?你怎么可以……”
屋子頓時鬧翻了天,眾人何曾想到姚姒會這樣,呆怔了一陣才慌手慌腳的上前來拉人。焦氏是離她最近的人,竟也傻了似的,呆呆的不動。海棠一個箭步沖上前去,“姑娘,快快放手,她不值當污了姑娘的手,姑娘……”
海棠習過武,自然輕而易舉的就制止了姚姒的行為,她把姚姒扶到一旁的椅子上,急急的掐了一把她的人中,姚姒才慢慢地平靜下來。
屋里的眾人聽了這一個驚天的秘密,再看姚蔣氏的目光就復雜得多,那里頭有恐懼也有不可置信,還有越來越多的鄙夷。
“唉呀,我就說三弟妹多好的一個人,為什么老太太總是看她不順眼,沒想到最后是老太太下的毒手,可憐的娡姐兒和姒姐兒,難怪要避到琉璃寺去。”大太太幸災樂禍地拍手道:“我和三弟妹十幾年的妯娌,怪不得總是被老太太幾句話就挑撥上了,如今看來,老太太是要借我的手,給三弟妹苦頭吃呢。”說完,就朝二太太看了一眼,又走到姚姒面前很是愧疚的樣子說道:“姒姐兒,大伯母給你賠不是了,這么些年我才知道我做錯了,可這都是老太太在背后挑撥離間和慫恿的,你要怪,就怪老太太啊,大伯母這回真的知錯了。”
二太太抱著孫女,也走到姚姒面前來懺悔,“姒姐兒,從前若有對不住你和你娘幾個的地方,還望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咱們這一屋子老老小小的,往后還得指望著你呢!你看,這是你姪女,才剛二歲多,這姚家的富貴還沒享受幾天,往后只怕得吃盡苦頭。姒姐兒,你救救我們吧,我們不想回鄉,能不能就在京城,你給我們安排個住處,我們就是給人做奴婢也行。”
姚姒慢慢地平復下來,再看姚蔣氏,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痛苦和死寂,姚蔣氏這是存了死意,想用一死來逼她護得這些人的平安。姚姒的心眼這才歸于清明,可她只覺得疲憊不堪,原當自己已經能放下仇恨,可真正仇人在眼前的時候,那種憤怒和痛苦,能把自己的理智徹底焚燒。
“罷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從今往后,我也不恨你們了,可我也不會幫你們留在京城,我會安排人送你們回彰州去,彰州的老宅子是不能住了,我讓人給你們買了十幾畝地,又起了幾間屋子,雖然不能再過回從前的錦衣玉食,但只要你們肯吃苦,至少衣食會無憂,這也是我最后為你們做的了,從今往后,我和姚家兩不相欠!你們好自為之吧!”說完,再也不看屋里眾人一眼,扶著海的手一步一步的出了屋子,再也沒曾回過頭來。
身后,是姚嫻痛哭的聲音,還有大太太幾人的哭喊聲,姚姒抬頭望了望頭頂的蒼天,心中再無掛礙。
☆、第146章 離合
夜色降臨,天兒忽地下起了小雨。春雨連綿無邊,絲絲寒氣隨風撲在馬車簾子上簌簌作響,叫姚姒片刻回神。
她緊了緊掖下的披風,簾子外面是一片迷蒙的街景,她突然覺得惶惶,半個身子都倚在了海棠的身上。
“你說,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么?”卻不待海棠答話,又自言自語道:“盡管我再不承認,可我身上流著的和她們是相同的血,我的骨子里有著和她們一樣的涼薄無情,這場伴隨我大半生的復仇,到此刻沒有任何贏家。”從前世到今生,這場叫人摧心蝕骨的復仇,終于以這樣的結局委地,然而,這些何嘗又是自己想要的。
她聲音里的滄桑和無奈,叫海棠憐惜不已。或許人的一生總要經歷某些難過的坎,海棠無法明白,卻不妨礙她安慰她,“梅花香自苦寒來,姑娘像那樹枝上的寒梅,不經歷一些風霜雪雨,又哪能得如今的大徹大悟呢!”她只往那好的方向引,“若是五爺知道姑娘把仇恨真正的放下了,不知該有多欣慰,您就算為了五爺,也不該這樣難過,從前種種如夢幻泡影,姑娘一向睿智,今日起,何嘗不是姑娘的新生呢?”
姚姒雙目闔上,直到冰涼的水漬滑過臉頰,才發現自己竟然流淚了,心為何也跟著疼痛起來?
海棠再不敢多言,道理說一千道一萬誰都知道,可真正想通卻得耗盡多少的折磨,所幸姑娘都走過來了。
自此,護送姚蔣氏一干人等回彰州,以及安排五太太與姚家男丁會合一同流放西北的事情,姚姒一律交由張順去安排,她再沒有過問。
姚娡那邊很快就讓婆子送了信來,五月初一來接她過府小住一些時日,想著還有十來日,姚姒一面吩咐焦嫂子將一些日常用的什物整理出來,到時她好帶入太子府中,一面卻是叫了貞娘和寶昌號其它成員商議事務。
寶昌號如今除了在巧針坊的入股外,其它不過是做些南貨北販的生意,認真說起來,還真沒有什么立足的本業。再者如今寶昌號幾大成員的家眷都在京城,擾外先安內,這內是安了,接下來確實是到了要大展拳腳的時候了。
貞娘和周留與楊大盛七人何嘗不著急,但先前出了趙斾下大獄之事,京城人心惶惶,確實不宜大動,可眼下太子地位初顯,時政復穩,寶昌號由黑洗白,也漸成火候,確實到了要好生經營的時候了。
姚姒眼瞧著屋內坐著的七人雙目灼灼的望著自己,心里不無愧疚,這些人為她出生入死,可以說從最初的相互試探,到后來的不離不棄,她肩上的擔子其實不輕。對于這些人的目光,她沒有回避。放下茶盞,她很是正色道:“這些日子確實難為了大家跟我一起擔驚受怕,我因著自身的一些私怨也沒好好打理寶昌號,今日叫大家來,也是想和大伙商議,寶昌號接下來的打算。”
眾人聽到她這話,無人臉上不透著幾分欣慰。貞娘帶頭含笑答道:“奴婢幾個一切聽姑娘的,無有不從。”楊大盛及周留幾個更是神色恭敬地向姚姒抱拳答話,“姑娘的話,屬下幾人無敢不從。”
姚姒抬了抬手,“大家的心思我都明了,寶昌號是大家的心血,雖然我舔為主事,但若是沒了你們和大家伙的努力,咱們也掙不下這份家業。我還是那句話,五爺把寶昌號交到咱們手上,萬不能就此沒落下去。你們久經商場,到京城這些時日,想必你們心中也各自有些主意,不妨出來說大家伙商討看看。”
姚姒話中的誠意很盛,大家也十分清楚她的為人,再說這些人能被趙斾看中,卻實都是有些實材的。劉絡身為總纜所有銀錢的調度,自然第一個說話,“姑娘,想必賬冊您有過目,咱們如今賬上的銀錢不到十萬銀子,巧針坊那邊才打通內務府,京城的鋪面也才開張,沒個一年半載是無法分到紅利的,也就是說,十萬銀子就是咱們的本錢,諸位心中要有個打算。”
姚姒聽得明白,十萬銀子擱在尋常人家算是幾輩子也吃不完,可生意場上,若想做大,這點銀子就有些不夠看了。
王銘是職司人事總調度的,緊接著道:“咱們由黑洗白,先前在海上的那些人都是五爺身邊抽出的可信兵丁,這些人自然后來又歸回到五爺那邊去,這幾年間,咱們寶昌號也漸漸培養了些得力的掌柜和伙計,人力方面,小的保估計,十間鋪面的人手是不會缺的。”
既然有劉絡和王銘這兩大后方事務的人報出了家底,周留及楊大盛和張子鳴等人便一一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咱們在京城已有的兩間鋪面做的都是南貨北販的生意,先前很是花了些力氣打點曹運和陸上通關,鋪頭現在經營穩定,宜繼續經營為妥;至于余下銀錢,小的認為趁著福建這么一動,焦家的船廠咱們倒是可買下接手經營。”周留一手撫須,一面續道:“姑娘想想,海上貿易已成氣候,朝庭已在議設船舶司,可那是官家,若將來四海晏清,海上生意由朝庭調度接管,勢必會衍生出民間的商隊,朝庭一家難獨大,此次民間船廠人人自危,這個時候,十萬銀子足以買下焦家的船廠了。”
姚姒臉上微微一笑,看來這幾個月,他們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方向,姚姒也不是沒考慮過,焦家的船廠只是個小型的船廠,既不打眼又構不成對朝庭的威勢,最重要的,若是能一力在小型戰船上鉆研,哪怕是能幫助趙斾一點點的忙,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楊大盛也拍手附和,“姑娘,不怪咱們幾個私底下商討過,五爺臨走時便有交待過,讓咱們幾個一定要替姑娘分憂,五爺知道姑娘非那等尋常閨閣中人,寶昌號的生意,也必會在您手上做大,買下焦家的船廠,五爺也是贊同的。”
陳守業與劉大成也點頭,姚姒便望向貞娘,貞娘笑著回道:“回姑娘,奴婢也覺得可行,京城水渾,各家勢力糾纏復雜,姑娘的身份又與從前不同,最重要的是,買下船廠沒有個三五年難成氣候,這三五年間,咱們穩所穩打,既不在京城打眼,又能有一份立足的本業,是以奴婢贊成買下焦家的船廠。”
方方面面,貞娘幾人都已考慮到,姚姒心里很是欣慰。寶昌號的人心是齊的,上下一心,才能做成事,她不由得擊撐而笑,臉上的神色既有幾分激動又老大懷慰。
眾人原本還有些惴惴不安,此刻見她露出這樣的神情來,并沒有因他們幾個私底下有所動作而心生芥蒂。上下同心,做主子的心中有容乃大,再沒也有比這更能鼓舞人心了。
事情便也這樣定下來,姚姒便聽了聽他們接下來的一些事務上的安排,看著他們一條條都仔細的商討,群情很是激昂,她悄聲吩咐海棠,讓她去給焦嫂子傳話,晚上整治一桌席面出來招待他們。
晚上鬧得有些晚,姚姒在席間也用了些酒,回屋后到是沒有多大醉意。寶昌號的事務既然安排好了,茂德行那邊的譚娘子夫婦與張順還有陳大焦嫂子這些人,也不能白跟了她一場,這些人一心為了她,而今姚家事了,姜家也要沉冤得雪,她該是放這些人自由了。
過得幾日,姚姒便把譚娘子夫婦,張順夫婦以及陳大夫妻這幾人聚集到一起來,稍作寒喧后,很是開門見山的說出了她的決定。
“茂德行都是譚大哥夫婦和陳大以及張叔你們在打理,如今姚家事了,姜家的冤案也很快便得昭雪,這幾年來,姒姐兒很是感激你們的不離不棄和幫助。”
譚吉夫妻和張順紅櫻及陳大幾人頓時心生了不好的感覺來,一時間,屋子里的氣氛有些沉重,譚娘子和姚姒之間既有著師徒的情意,私底下也甚交好,聞言臉上擔憂之色漸濃,她不解的道:“姒姐兒,你突然把大家都叫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言罷,卻脧了眼坐在她身邊的丈夫一眼,可譚吉卻像是入定了般,臉上也顯得很是沉重。
張順和陳大兩人也彼此望了眼,紅櫻臉色雪白,望著姚姒很是不舍。張順望向妻子的臉色,忽然意識到什么,很是茫然。
姚姒自己何嘗舍得,只是這些人為她付出良多,他們該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了,于是故作平靜地道:“今日把大家叫來,姒姐兒是有幾句推心置腹的話要和你們說。姒姐兒親人不多,在心里早就把你們當作是親人在待了。”她望了眼陳大和焦嫂子一眼,隨后笑道:“我已經叫人去衙門把你和焦嫂子的奴籍消了,從今天起,你們便是良民,再不是賤籍。”
陳大和焦嫂子滿臉的不可置信,雙雙還在愣神,姚姒卻又看向譚吉夫妻,“譚先生有大材,當初是我的私心,用我娘和先生的情義強留了你幫我,我知道,譚家當年在福建是何等的威望,先生身上背負著振興家業的大任,姒姐兒不能再自私了。”
屋里靜得落針可聞,姚姒又望向張順夫妻,笑道:“生平我沒敬佩過任何人,可張叔至情至性,為人俠義直率,只為當初外祖父的搭救之恩,這些年不論姜家如何勢微,也從來都沒動搖過為姜家洗刷冤情的念頭,對姒姐兒也是全力相助和信任,張叔,姒姐兒多謝你了!”說完,竟起身朝張順彎腰一福,很是真誠的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