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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的好,民以食為天。我們當廚師的,有多大的本事就做多少水平的菜,切不可貪功冒進,這吃進嘴里的東西可要有把握才能做,不然就是害人害己。”
梁師傅姿態擺的不好,可話說的還是對的。溫柚只說她心里有把握,多的話沒說。梁師傅討了個沒趣,見她要一意孤行,閑話不說了。只露了個后生無畏的無奈表情,等著看笑話。
杏仁豆腐不是什么罕見小吃,國營飯店食材區該有的配料都有,這樣一來就方便了溫柚。
如今海市流行的是改良后的版本,很多食材因為耗時長,就換成了些耗時短的替代品。味道倒是還行,但老方子有老方子的醇厚,是圖快捷的改良版無法比擬的。既然外賓是沖著地道來的,溫柚決定按照最早的版本,做出它的原始風味。
溫柚先是把兩種杏仁用沸水泡上,等浸透的功夫就在鋁鍋中按比例加入清水和凍粉,小火燒至凍粉完全溶解后,再將杏仁剝膜搗碎。貪快的人不會挨個給杏仁脫膜,導致步驟都對,味道就是不夠好。
所以廚師這一行,有些靠的是你的悟性,例如怎么把肉做的嫩。要沒有師傅帶,光憑自己摸索,可能幾十年都琢磨不透其中的妙招。但有些靠的則是細心耐心,忽略小地方的操作,想八輩子都想不明白自己跟別人差在了哪里。
搗碎的杏仁汁用紗布過濾再和著牛奶攪勻,等冷卻后,汁液緩緩倒入裝有凍粉溶液的鋁鍋中,倒的同時有技巧,一定是邊淋邊攪,充分攪勻。等煮了一會兒后,溫柚將手擱在鋁鍋的上方,感受到溫度大致可以后,又迅速將鋁鍋里的汁液倒入樣式各異的容器中。
這些瓷盤很是精巧,有的是荷葉狀,有的是桃花狀。等汁液凝結成豆腐后,隨著盤子的造型自然地成了樣式各異的白嫩豆腐,瞧著就是兩個字,“精致”!
待完全晾涼后,溫柚把這些精致的小盤子放進了國營飯店唯一的老式冰箱里。說起來這冰箱雖然是個二手的,但也來之不易。全靠王經理厚著臉皮,不停的到處跑部門,才搞來的。搞來那天王經理得意的放了一串鞭炮,希望國營飯店以后越開越好。
可惜的是,國營飯店的體制問題注定了它的衰敗。
豆腐成型了,還缺靈魂的點睛之筆,就是糖水。在糖水的調制上,溫柚沒有完全采用古法,加入了些自己的創新。
期間王經理來了一趟,看到冰箱里的杏仁豆腐瞧著像模像樣,很是高興的鼓勵了溫柚一番后,邁著逍遙的步子又去了另外兩師傅的格子間。
但那邊似乎沒這么愉快。
梁師傅嗓門大,抽油煙機都沒能蓋過他的聲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在哪兒,我就只會那幾道菜。什么海市地道菜,你見過我做嗎?”
原來是在菜品的選擇上,梁師傅和王經理發生了爭執。
梁師傅不是海市本地人,會的菜式都是家鄉菜。來海市討生活因為吃不慣海市的甜口,從來不吃也不學海市菜。如此他說話時振振有詞,認為王經理是在故意為難他。
王經理為難得苦笑。他剛才一會兒大喜又一會兒大急,把這么一樁大事給忘了。
“這咋辦啊,這咋整啊。唉,這群洋人,吃飯前怎么不打聽打聽,怎么就不懂挑地兒呢。”王經理急昏頭了,開始埋怨起了要來吃飯的外賓。
梁師傅不在乎道:“飯菜都那回事,菜做好了人照樣吃。王經理你就別想那么多了,反正我們人手就這些,他愛吃不吃。往前數幾十年,跟洋鬼子拼得你死我活呢。現在還要倒騰他們愛吃的東西,真是越活越回去,老祖宗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這話可不興說。”
王經理讀過書,跟只會做菜的梁師傅不同:“時代不同,使命就不同。現在是求共同發展呢。有和平的日子不過,怎么地,你想上戰場不成?我們現在給他們做吃的,讓他們知道我們華國的美食,可是為了賺他們的錢!你當是做什么?白白請他們享福?”
梁師傅不做聲了,就是很不服氣的低聲嘟囔著,誰稀罕他們的臭錢。
梁師傅不稀罕,溫柚稀罕。她正缺少表現的機會,就跟王經理說自己從小在海市長大,復雜的名菜還不會做,但普通的家常傳統菜可以上手。這其中,就包括紅燒肉。
“紅燒肉?海市家家戶戶都會做的菜,你好意思端上桌?”另一個師傅把東西都弄好交給徒弟盯灶后,跟著出來瞧熱鬧。剛一出來就聽到了溫柚的話,登時笑得不行。
“怎么說都要整點與眾不同的吧,把這樣式的菜搬上桌,當人家看不出你的敷衍?”
復雜的菜溫柚自然會做,但是如今沒有名頭做。但菜式是否地道又不是由工藝的復雜程度決定的。
溫柚不再一味示弱,雙手微微靠后,冷聲道:“紅燒肉能流傳至今,還能走近家家戶戶,成為一道家常菜,足以證明它的魅力。外賓來吃,吃的就是海市這個城市的味道。為什么紅燒肉就不配上桌子?”
“你做一道大家都沒吃過的菜,味道好不好不過是討大家都沒嘗過的巧。最后自然由得你說。比如你做咸了,人問你怎么這么咸,你就道菜式就是這樣的,你那是沒吃過,不會吃。表面上人不說什么,心底嘀咕可不會少。但要是做一道大家都吃過的菜,好吃不好吃一嘗便知。招牌才立得起來,人才心服口服。”
溫柚舉的例子戳到了喬師傅的隱秘心思。他在大堂時還想著做拿手好菜呢,回了格子間一琢磨,又想到萬一外賓嘗過同樣的菜式,那高下不就立見了嗎?于是喬師傅冒險做了道雖然是海市傳統菜,但是這菜吧虛有名頭,海市人不愛吃,所以外頭做的人少。
喬師傅氣極反笑:“你個黃毛小丫頭,仗著有本菜譜就以為自己已成氣候?做菜可不是過家家,菜譜重要手藝更重要。既然你這么自信,就讓我們看看你的紅燒肉比別人的好在了哪里。”
他說完拂袖離去,梁師傅留下個看熱鬧的眼神跟著回了格子間。反正他要按自己的想法做,王經理的想法在他這兒不重要。
圍觀看戲的人里有剛才想去溫柚那兒示好的人,如今都在慶幸沒有真的站到溫柚的陣營。不然這會兒都不好脫身。
有人還在想,沒想到溫柚看著默不作聲、踏實干活的,實際上還是太年輕,有了菜譜就飄了,說大話不踏實。跟著這樣的師父只會到處得罪人,還容易被打臉。
王經理沒那么多小九九,這會兒算是病急亂投醫了。雖然適才他一會兒覺得喬師傅說的在理,一會兒又覺得溫柚說的有道理。
“你看著做吧,都行動起來。等會兒誰的菜式更好,就讓誰的上桌。”王經理雙手一拍,做出了決定。
溫柚不耽擱,趕緊開始干活。
她挑了上好的豬肋條肉用溫水洗干凈后,拿起江老爺子留下的刀具中的锃亮的菜刀,把肋條肉切成了每塊差不多大小的方塊,整齊排列在案板上。
這具身子打小沒吃過好東西,營養不良底子虛,才干了一會兒活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溫柚緩了口氣后,才接著干活,不過心里盤算著要盡早做點鍛煉力氣的運動。她這一世的計劃是做個大師傅,以后顛勺砍肉少不了,沒把子力氣可干不好活。
洗凈的鐵鍋架在土灶上,用曬干的柴火燒旺、燒得鍋通紅透亮才放入熟豬油。等滋滋的聲音冒出來后,再等一小會兒,放入肉塊。期間鐵勺要不停歇的翻炒,炒到哪種程度才算可以?
上皮干燥微黃,下肉收縮緊致,如此才是正好的程度。
到上述程度時,不能再等就要立刻加入紹酒、醬油翻炒上色,肉塊呈醬紅色時就要加入清水并白糖、蔥結和姜塊,還要有八角桂皮等香料。先用大火煮,煮開后撤掉灶坑里的多余的柴火,改用小火燜煮。
那火一定要似有似無,夠小但不能熄。一枝柴火慢悠悠的燒,慢悠悠的燜,燜到房間來都是肉香味兒還不能停,得等到時候差不多了又轉大火收汁裝盤。這時候湯汁已經完全入肉,一咬下去滿口都是肉汁。肉汁在舌尖迸出的肉香,能讓人恨不得把舌頭吞下去。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王經理來嘗了一口后,好吃得忍不住冒眼淚:“太香了,太入味了!絕,真絕!這菜一定行!咱海市的老菜式就是不一樣,不愧是流傳了這么久的菜,真不是那些新興菜能比的!”
外賓已經在外面等著了。溫柚本來還打算做另一種糕點的,時間上已經來不及只能放棄了。
王經理用罩子把紅燒肉罩上,防止肉的熱氣散出去,緊接著喊來跑堂的把菜快些端過去。
喬、梁兩師傅早早的做好了菜,雙手環胸擱那兒看熱鬧呢。平時兩人針鋒相對,誰也看不上誰的。這會兒倒是同仇敵愾,等著看溫柚的笑話呢。
溫柚的紅燒肉香是香,但誰家的紅燒肉不香?那肉的天花板就在那兒了,就算溫柚手里有什么御廚菜譜,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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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到了外賓桌上的時候,若是溫柚在這里,還能看到坐在史密斯夫婦倆旁邊的林月琴。